请假很顺利,一伙人一起去,理由正当,就是买些日用品,队长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批了,让他们明天一早七点出发,搭生產队去公社的顺路牛车,一人一毛钱车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就收拾妥当,在生產队场院集合。牛车早就套好了,老黄牛慢悠悠甩著尾巴,车板光溜溜的,坐上去硬邦邦凉,可在这群知青眼里,已经是难得的“交通工具”。
一个个爬上车,坐稳扶好,车把式一声吆喝,牛车“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一离开閆家沟那片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黄土坡,几个女知青一下子就活泛起来,嘰嘰喳喳地凑在一起,声音压不住地轻快。这个说要买块结实的肥皂,洗工作服耐用;那个说毛巾快磨破了,得换条新的;还有人念叨著要买几尺黑线、几个扣子,衣服破了总得补。压抑了十几天的沉闷、疲惫、想家,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全都隨著风散了几分。
李承霄默默坐在牛车最后面,双腿微微分开,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看著路边不断后退的土坡、枯树、荒草。听著她们难得轻鬆的笑声,他心里轻轻一嘆。
对他们这些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的知青来说,十天半个月能去一趟公社,就是最奢侈、最难得的享受。
一个叫宋妍的女知青忽然回头,促狭地看向他,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李承霄,你一个男知青,跟著我们一帮女的去公社干嘛?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眼神溜溜地往沐婉身上瞟,明摆著是打趣两人关係近。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轻笑声,气氛一下子曖昧又热闹。
李承霄面不改色,一本正经,语气极其坦然:“吃肉,早上到了先吃一顿,回来之前再吃一顿,这叫利益最大化。”
宋妍被他这直白又务实的回答噎得一乐,噗嗤一声笑出来:“就知道吃!你这人,脑子里除了吃还装啥?”
“吃饱了,才有力气上工。”李承霄淡淡回了一句。
一车人都笑了,刚才那点曖昧的试探,被他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挡了过去。
牛车慢悠悠晃了两个多小时,才终於摇到了下寺湾公社。
一进街口,人明显多了起来,土路上有挑担的农民、骑自行车的公社干部、进进出出的供销社职工,比村里热闹十倍。车把式回头喊了一声:“下午两点还在这儿集合,別迟到!”说完,赶著牛车去牲口棚歇脚,丟下几人就走了。
刚才还在笑话李承霄“就知道吃”的几个女生,都跟在他身后进了国营饭店。
饭店不大,一股面香、肉香混著热气扑面而来,墙上刷著標语,几张木头桌子擦得不算乾净,但在这群天天啃粗粮咸菜的知青眼里,跟天堂差不多。
墙上用粉笔写著价目,清清楚楚:
羊肉泡饃:一碗两毛五,另加二两粮票。
肉夹饃:一个两毛,另加一两粮票。
没有一个人犹豫,所有人都是同一个选择:都要。
在閆家沟熬得久了,別说肉,连点油星都少见,早都快忘了肉是什么滋味。这会儿往桌前一坐,闻著锅里飘出来的香味,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热气腾腾的泡饃端上来,汤浓肉烂,饃吸满了汤汁;肉夹饃外皮焦脆,里面的肉燉得软烂入味。几个人吃得头都不抬,连说话的功夫都捨不得留,仿佛要把这阵子亏空的油水,一口气补回来。
吃饱喝足,一行人歇了口气,才终於想起正事。
李承霄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又拿出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一起推到沐婉面前:“你帮我买三瓶酒,一包奶糖。”
买酒要酒票,糖要糖票,李承霄和沐婉都没有,但是老知青知道哪能换。
糖票、酒票、肉票、烟票、布票,全都是地方票,按省、按县、按公社发放,根本没有全国通用一说。外地人、新知青,刚下来根本分不到本地票证,有钱都没地方花。
而全国唯一真正通用、走到哪儿都有人认的,只有全国通用粮票。那东西在当年比钱还好使,是硬通货,是“票中之王”。可就算有粮票,也得有门路、有人教你怎么换,初来乍到的新知青,就算再有钱,也別想轻易吃上一口五花肉、喝上一瓶酒。
女知青们说说笑笑,朝著供销社的方向去了,人影渐渐走远。
等人都彻底消失在街口,李承霄才从饭店门口站直身子,慢悠悠踱了两步,心里正琢磨著,该怎么自然地打听租房的事。
就在这时,国营饭店里忙活的大师傅擦著手、解著围裙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见还杵在门口的李承霄,立刻笑著打趣:“小伙子,你对象她们一帮女的都走了,你咋还在这儿蹲著?不跟著去逛逛?”
李承霄也不恼,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语气说得实在又接地气:“她们买些针头线脑、洗漱用品,我一个男的跟著也不方便,也帮不上啥忙。再说,也买不了多少东西,买多了拿回知青点也是乱,人多手杂,丟不丟的先不说,惹人眼红,反倒麻烦。”
他顿了顿,像是隨口发愁一样,把早就在心里盘好的话顺嘴带了出来:“再过一阵子,我爸妈还得给我寄包裹,棉衣、棉裤、厚被子,乱七八糟一大堆,我正犯愁呢,那么多东西全搁知青点,实在不放心。”
大师傅一听,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啪”地一拍大腿:“哎哟,那可太巧了!”
“巧啥?”李承霄故作疑惑。
“我爹妈就在后边街上住,家里正好空著一间西厢房,不大,但乾净、乾燥,还能上锁。你要是不嫌弃,我一块钱一个月租给你,专门放东西!”
李承霄心里稳稳一落——真是瞌睡来了,直接有人送枕头。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喜:“真的?那我能过去看看不?合適的话,我就定下。”
“走!这有啥不行的!”
大师傅十分爽快,领著他就往后街走。路不远,拐了两个弯,不到十分钟,就进了一个安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齐,两间红砖小厢房,里面啥家具也没有,空荡荡的,却胜在乾燥、避光、僻静,一看就適合放东西。
院里住著一对六十多岁的老两口,头髮都白了,背有点驼,看见生人进来,有点拘谨,老实巴交的,一看就是一辈子不出远门、不惹是非的本分人。
最关键的是——老两口不识字。
不识字,就看不懂包裹上的地址、字据、字条,就算东西放在这儿,也不会乱猜、乱琢磨;
老两口本分老实,不爱出门,少跟人打交道,自然也不会乱传閒话;
更稳妥的是,他们儿子是公社这边的公职人员,吃公家饭的,一家人最看重名声和前途。真要是偷拿点东西、或者嘴不严乱说什么,第一个受连累、丟工作的就是他们儿子。这么一算,老两口比谁都会谨慎、比谁都会守规矩。
不爱出门,能帮忙看家;不识字,不会多心;儿子有公职,不敢乱来。
这地方,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大爷,大娘,这房我看挺好。”李承霄不绕弯子,直接把话说亮堂,“我先说清楚,我不住人,就放些衣物、包裹、日用品,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您也別按一块钱一个月算了,我直接给您十块钱,包一年,一次给清,省事,您也不用老惦记著收租。”
老两口跟旁边站著的大师傅对视一眼,都乐了。
十块钱一年,在这地方不算少了,而且对方只放东西,不常住人,乾乾净净、没麻烦,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
“中!中!听你的!”老头连连点头,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你放心放,我们帮你看著,丟不了!”
写收据,交钱,事儿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定了。
李承霄找房东要了几张旧报纸,回来把厢房的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外面一点看不见里面。
心想:回头让沐婉换张工业票,买把锁装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院子里,轻轻吐了口气。以后那些东西,总算有个地方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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