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心谨慎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天刚擦黑,晒穀场上一片昏黄。
    收工的社员扛著锄头、背著箩筐,三三两两往家里赶,烟囱里渐渐冒起淡青的烟。场上只剩几个摇著蒲扇乘凉的老人,坐在石碾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被晚风扯得很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李承霄下意识往沐婉身边靠了靠,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確认没人往这边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想带著她往更暗的草垛边去——就一小会儿,单独说几句话,不用藏得那么辛苦。
    沐婉却轻轻往后缩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眼底藏著一丝慌,还有一层压不住的疲惫,像连日劳累后,连欢喜都不敢露得太明显。
    “別往那边去。”她声音压得极低,细得像一根线,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天我们宿舍长找我谈话了。”
    李承霄动作一顿,心轻轻一沉:“说什么?”
    “问我下午跟你去哪儿了。”沐婉垂著眼,指尖无意识攥著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轻得发闷,“她说,让咱们注意点,別太张扬……村里眼杂,知青点嘴更多,一旦被人说閒话,扣上作风不正的帽子,咱们俩都完了。”
    李承霄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
    他不是不懂,只是被人这样明明白白点破,才更觉得堵得慌,连呼吸都带著一股涩味。
    他父母有海外关係,背景本就敏感;沐婉家里又是日报编辑、文化口出身,在这年月,笔桿子家庭本就是被重点盯著的一群人,两家凑在一起,全是踩在风口上的身份。
    別人谈恋爱,是情分,是正常交往;他们俩走得近一点,就能被人添油加醋,说成小资產阶级情调、不正当男女关係、思想墮落。
    一旦作风不正的帽子扣下来,坐实了——以后招工、参军、推荐上大学,所有活路,全都会被堵死。
    他自己不怕,可他得替两个人盘算。一旦被扣上乱搞男女关係的名声,社员、队长、村里人都会下意识疏远他,那他想在村里找个稳妥的合作伙伴、安安稳稳待下去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我知道。”李承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是我没注意,下次我避开点。”
    沐婉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很,带著一点委屈,更多的是清醒的怕:“我不是怪你,我是怕,咱们这种家庭,输不起,一步错,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我明白。”李承霄轻轻点头,硬生生压下心里那点想靠近、想护著她的衝动,语气稳得近乎克制,“以后在人前,咱们克制点,不单独走,不往暗处躲,不让別人抓住半句閒话。”
    沐婉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又酸又稳。
    她不是不想跟他靠近,是不敢。
    “等以后。”李承霄望著远处漆黑一片,声音轻,却异常坚定,“等安全了,等能光明正大的时候……”
    他没说完,可两个人都懂。
    有些话,不用讲完。
    晚风一吹,场上的草叶沙沙作响。
    明明就站在一起,心贴得那么近,却只能在人前装作再普通不过的同志关係,连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
    这不是不爱。
    是在这个年代里,最小心翼翼、也最稳妥的爱。
    ……
    第二天中午收工,日头毒得晃眼,土路被晒得发烫。
    社员们拖著疲惫的身子往家赶,知青点一片乱糟糟的,有人喊著饿,有人拍著身上的土,有人直接往炕上一瘫。
    沐婉趁著人群混乱,快步走到李承霄身边,手指飞快一递,把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塞进他手里。
    “家里来的信,我帮你领的。”她声音里难得带著一点轻快,眼底也亮了些,想来她自己也收到了家里的信,连日的压抑里,总算有了点甜。
    李承霄拆开信,是父亲的字跡,一笔一划都稳,內容全是最平常、最不会出错的家常话:棉衣、棉裤、厚被褥已经寄出,顺带寄了肥皂、毛巾一类的日用品,叮嘱他在乡下照顾好自己,踏实上工,听队里安排,少惹閒话。
    只有中间一句,写得格外隱晦:
    “有些事,当面说清比藏著掖著好,免得旁人无端猜度,反倒误事。”
    旁人看,这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可李承霄一看就懂。
    这是父亲在点他。
    结合出发前,家里就提过——知青点人多手杂,东西多,容易丟,让他找机会在公社租个地方放东西。
    如今家里寄来的东西不少,日用品还好说,还有些进口奶粉,巧克力,真放在知青点,丟了是小事,被人眼红、被人乱猜测,才是天大的麻烦。
    可在公社单独租间房,又绝对不能偷偷摸摸。
    租了房子不去住,隔个三五天去一趟,反而更容易被人往特务、间谍、私下串联上猜。这年头阶级斗爭的弦人人都绷得紧,房东一个多想,直接举报,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反倒大大方方一句话:
    “知青点东西多,乱,我在公社租个小房放包裹。”
    说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谁也挑不出理,谁也没法乱扣帽子。
    真只是放些衣物日用品,房东也不至於贪图他那点东西。
    想通这一节,李承霄把信隨手揉了揉,走到知青点的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没熄尽的火星,他把信纸轻轻伸进去。
    火苗“腾”地一下躥上来,纸张一点点捲缩、焦黑、烧成灰,隨著炊烟一起飘出门外,散得无影无踪。
    不留痕跡,不留把柄,不留后患。
    沐婉正好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惊了一下:“你怎么给烧了?”
    “信我看了,留著干嘛?”
    沐婉一瞬间就懂了。
    他们两家的信件,都是会被邮局、公社抽查的对象。信里眼下看著没什么,可今天没问题,不代表明天没问题。万一哪天家里出事,被人翻旧帐,这一张薄薄的纸,就能被有心人抠出上百种罪名。
    她没再多说,默默把自己手里的信也掏出来,轻轻丟进灶膛。
    火苗一卷,字跡瞬间吞没。
    活下去,安安稳稳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对了。”沐婉看著熄灭的火星,轻声说,“我们几个女知青打算明天去公社买点东西,你去不去?”
    李承霄心里一动。
    昨晚刚说好不能张扬,单独跟她去肯定不行。可跟著几个女知青一起,人多眼亮,正大光明,他正好趁这个机会,甩开眾人,悄悄去把房子租了。
    不是信不过沐婉,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抬眼看向她,小姑娘才来不过十天,脸已经清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些,看著就让人心疼。
    李承霄语气不自觉软下来,带著几分宠溺:“去,你想吃羊肉泡饃,还是肉夹饃?”
    沐婉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是脱口而出:“都吃!”
    “嗯,吃大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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