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在即,地里的庄稼早已黄透了尖,风一吹便翻起层层金浪,人人都在忙著收拾农具,只待开镰收割。
这天午饭后,几个人都聚在生產队屋前磨镰刀。张建国蹲在青石板上,磨刀石蹭得沙沙作响,李承霄在一旁打下手,递水、擦灰、整理镰柄,手脚麻利。
张建国压低声音,带著几分邀功的意味:“兄弟,我这几天凑得差不多了,七十来个鸡蛋,等今儿我媳妇从娘家回来,就够数了。”
“太好了,麻烦建国哥,也麻烦嫂子多跑一趟。”李承霄心里踏实了些,只当这钱花得值当。
“这有什么,都是自家兄弟。”张建国拍著胸脯,“缺什么儘管跟哥说,这十里八乡的,没有哥摸不熟的路子。”
话音刚落,李大爷揣著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慢悠悠晃了过来,趁旁人不注意,手一翻,两个带著余温的水煮蛋飞快塞进李承霄掌心,低声嘱咐一句“拿好,趁热”,转身便走,动作利落得不留痕跡。
这一幕快如闪电,可张建国眼尖,眼角余光一扫,看得一清二楚。
等李大爷的身影走远,他手里的磨刀石猛地一顿,抬眼似笑非笑看向李承霄:“承霄,刚李大爷塞给你的是什么?”
李承霄没藏著,摊开手掌,两枚白净圆润的水煮蛋安安稳稳躺在手心。“前些日子托李大爷帮我存了点,日常吃两个补补身子,不敢都堆在一处,太招眼。”
张建国一看,心瞬间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神色极不自然。
他之前给李承霄弄鸡蛋,一毛三一个算价,明著赚了笔辛苦差价,可如今瞧李大爷隨手就能拿蛋,价格铁定比自己低得多——他那点小心思,这下算是彻底露馅了。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张建国乾咳两声,眼神飘忽,连忙堆起笑找补:“啊……我懂,多找几家存著稳当,不惹閒话,你这想法没错,稳妥。”
怕李承霄就此断了生意,他急忙话锋一转,拍著胸脯打包票:“不过哥跟你说,鸡蛋不算啥稀罕东西,哥还有別的路子。等过两天秋收一开镰,我去沟边地头转转,运气好能掏著野兔子窝,再不济刺蝟也能弄几只,都是实打实的荤腥,补力气!”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早把张建国那点小算盘看得通透。三分钱的差价不算什么,可这人心太黑,他心里已然打定主意,等秋收一结束,便绝不再与这人来往。
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淡淡一笑,语气客气又疏离:“那就有劳建国哥费心了。”
一旁的刘大柱蹲在墙根底下,镰刀磨得嚯嚯作响。浇水后的磨刀石淌下青灰色的石浆,他將刀刃翻过来,拇指肚轻轻一刮,试了试锋口,锋利得很。
村里的路全是黄土,日头一晒,暄得跟麵粉似的,人一走便腾起细烟。远处一道人影从黄尘里钻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脚后跟带起一溜尘土。
“刘大柱!刘大柱!”
刘大柱抬起头,眯眼望向远处。
来人是隔壁院的老三媳妇,跑得胸脯起伏,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他大声喊:“你妈让你赶紧回家!你姨托人给你领了个姑娘,在家等著你呢!”
刘大柱当场一怔,手里的镰刀“哐当”往地上一扔,腾地站起身,鞋底子在土里胡乱搓了两下,拔腿就往家跑,连农具都顾不上。
老三媳妇在后面急得喊:“你倒是把镰刀带上啊!”
李承霄弯腰捡起他扔下的镰刀,在手里掂了掂,衝著老三媳妇的背影努了努嘴,笑著说了句:“相个亲,跑得比兔子还急,这是好事將近了。”
旁边的张建国没应声,把嘴里叼的草棍换了个边,半晌才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个字:“屁。”
李承霄转头看他。
张建国吐掉草棍,往地上一指,语气带著看透世事的凉薄:“你数数,这是他第几个了?五个?六个?我早数不清了。咱这村子穷得耗子都搬家,谁家正经姑娘愿意往火坑里跳?”
一旁的宋富贵听不下去,闷声反驳:“穷咋了?咱不也照样活著?”
“活著是活著。”张建国往远处田埂上啐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无奈,“人家外头的生產队,十分工值一毛八、两毛,听说有的地方能到两毛五。咱呢?一毛一。同样是汗珠子摔八瓣,凭啥?就凭咱这地薄,不打粮食。大柱他妈急,大柱也急,可急有啥用?你浑身是劲儿,姑娘看不上的,就是你这一毛一分的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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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富贵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低下头,继续磨著那柄能照见人影的镰刀。
晚上吃完饭,晒穀场上浸著一片凉意。
女知青们凑在一起乘凉聊天,东拉西扯了半天,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最扎心的两个字——回城。
沐婉也在人群里,宋妍拉著她的手捨不得放,想再多聊一会儿。李承霄见她走不开,便挨著边上静静坐下,默默陪著。
聊著聊著,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
宿舍长张桂英长长嘆了口气:“咱在这儿熬了快十年,就走了一个,还是去公社小学当代课老师。”
话音刚落,乔亚丽便发出一声尖冷的笑,满是阴阳怪气:“代课老师?她是怎么当上的,你们心里真不清楚?那名额,是陪睡陪出来的!”
有人跟著嘆气,有人低头不语。乔亚丽目光一转,酸溜溜的话直勾勾往沐婉身上飘:“谁让咱长得没人家好看呢?咱没那脸蛋子,自然没那路子。有些人啊,隨便笑一笑,没准就有人稀罕著、捧著……”
这话一出,晒穀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李承霄脸色未见半分怒色,反倒异常平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沉得像砸在地上:
“你刚才那话,是在污衊基层教育战线的革命同志,还是在公然造公社党委的谣?你说人家是『睡出来的』,意思是我们贫下中农选出的公社干部,都成了藏污纳垢的官僚?你这是什么阶级立场?这是对无產阶级专政的公然挑衅。”
一句话落地,四周静得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乔亚丽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著,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周围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没人敢帮腔,没人敢插嘴。
宋妍连忙上前打圆场,声音发虚:“就是隨口玩笑话,承霄你別往心里去……”
李承霄没再看任何人,目光轻轻落在沐婉身上,他伸手轻轻牵住沐婉的手腕,在眾人沉默的注视里,转身离开了晒穀场。
在资源极度匱乏的环境里,一个人的上升,会被所有人视为对自己的剥夺,在这种心態里,她当上老师就是“抢”了別人的机会。
所以恨她,是应该的,骂她,是解气的,说她陪睡,是让她变得活该的。
所以“陪睡的”这种话,根本不是事实判断,是情绪出口。是那个年代、那个环境里,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唯一能朝別人扔过去的石头。
乔亚丽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不觉得自己在造谣,她觉得自己在主持正义——替所有没跳出去的人,出一口气。
风从晒穀场上吹过来,凉颼颼的,他拉著沐婉的手,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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