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家信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人群渐渐散去,热闹落了场,黄土路上只剩满地浮尘。
    李承霄心里沉甸甸的,刚目睹了刘大柱一家的憋屈与无奈,正低头往知青点走,忽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李承霄!你的信!还有取件单!”
    他猛地回头。
    是公社的邮递员,骑著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掛著帆布邮袋,正朝他招手。
    李承霄快步走过去接过,指尖一触到信封,心就先往下一沉。
    薄薄一封书信,外加一张邮政包裹领取通知单。
    他自己寄出的信还没到家,怎么突然又来了一封?
    他强作镇定,谢过邮递员,走到僻静背人处,拆开了信封。
    吾儿承霄:
    见字如面。
    陕北秋深,霜风渐紧,闻秋收在即,劳作必重,千万爱惜身体,粗茶淡饭亦要按时下咽,切勿透支气力。家中一切尚安,勿掛。
    近日整理书斋,將旧年所藏西文典籍、手稿札记一併打包寄往你处。此为多年伏案所得,於今家中已无存放之便,託付你妥善藏置,秘不示人,切勿外借,亦不可在人前翻阅。权当閒时解闷,不必深究,只替我们留存即可。
    家中票券已换为全国通用,连同手头余钱、常用物资一併寄你,以备不时之需。细粮、棉布、药品、油料等,皆选经久耐存之物,供你劳作补身、日常支用,量力花销,不必节俭太过。
    我们近来深居简出,闭门静养,不问杂事,只求平稳度日。你在乡间,更需谨记:寡言、慎行、守拙、藏锋,凡事退让三分,不与人爭长短,不逞口舌之快,埋头度日,平安即是最大福气。
    包裹沉重,分处藏匿,贵重零碎务必收在隱蔽之处,不可外露张扬。你心智沉稳,我与你母素来放心,只需再多加谨慎,万事以自保为先。
    今后书信宜简不宜繁,无事少写,言多必失。家中若无特殊音讯,便是安好,你不必掛念,安心度日即可。
    望你身强体健,万事隱忍周全。
    父 手书
    母 同嘱
    正是父亲的字跡,一笔一划沉稳依旧,可字里行间的隱晦与谨慎,他一眼就读懂了。
    深居简出,闭门静养,不问杂事。
    旧物不便存放,尽数託付於你。
    票证已换全国通用,物资一併寄去。
    书信宜简不宜繁,言多必失,若无消息,便是安好。
    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李承霄捏著信纸,指节微微发白,一股无力感猛地涌上来。
    哪里是整理旧物。
    哪里是不便存放。
    这是家里要出事了。
    父母怕是已经被盯上,才连夜把最珍贵的外文医书、研究手稿、全部钱粮票证,一股脑往他这儿寄——这是在保命、保心血、保他这个儿子。
    可他远在陕北黄土坡,別说搭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寄不回去,连父母如今是好是坏都无从知晓。
    一股无力感猛地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低头看向那张包裹单,眼神一凝。
    后天,就要开镰秋收。
    一旦开镰,就是连轴转一个月,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才回,人困马乏,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公社。
    要是拖到那时候,包裹无人领取,直接被退回。
    那里面是父母半生的心血,是全家最后的家底,是救命的东西,绝不能退。
    必须明天去。
    必须赶在开镰前,把包裹取回来。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把信和取件单仔细折好,揣进贴胸的衣袋里。
    事到如今,別的都顾不上了,他得去找大队长——
    请假,明天去公社取包裹。
    他径直来到大队长家,进门便直说事由:“大队长,家里给我寄了三大包过冬的东西,邮局催著去取,再不去就要退回了。我想请一天假,去公社把包裹取回来。”
    大队长抬眼瞥他一眼,又低头磕了磕烟锅。
    “后天就开镰了,你这时候往外跑?”
    “实在没法子。”李承霄语气平稳,“都是棉衣棉被,再不取退回去,今年冬天就没法过了。我一早去,傍晚准回,绝不耽误秋收上工。”
    大队长琢磨了片刻,也知道知青过冬离不开这些东西,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秋收一开镰,想出门都没机会了。”
    “谢谢大队长。”
    李承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跟著村里去公社拉粮的大车一道出发。
    一路顛簸到公社,先去供销社买了把锁,又直奔邮局,將三个沉甸甸的大包裹,一口气扛到自己早前短租的小院里。
    三件包裹分量压手,全是扎实的冬衣与吃食,寄件信息只写了个模糊地址,半句没提父母身份,稳妥得很。
    跟房东打了个招呼,关紧院门,他才一一拆开。
    两床厚实的棉被,两件军大衣,两套崭新的棉衣棉裤,护耳棉帽、加厚棉手套、厚毛线袜一应俱全。
    四桶进口奶粉,两大盒巧克力,两包白糖,几罐牛肉罐头,几袋蜜饯果乾。
    最底下压著消炎药,还有两瓶进口多维片、四瓶维生素c——正是他眼下最缺的东西。
    更底下,藏著三样对父母意义特殊的物件:一支派克钢笔,一对欧米茄腕錶,还有一条红宝石项炼。
    一张小小的字条,写明两千块现金与全国通用粮票,分別缝在哪床被子、哪件棉衣的夹层里。
    李承霄一样样清点妥当,锁上门,又去邮局旁的杂货铺,买了一只旧木箱和一把新锁,让老板帮忙捆了一捆旧报纸,折返小院。
    他將一床厚棉被、一件军大衣、一套棉衣棉裤,连同棉帽、手套、袜子、棉鞋一併装进木箱,又塞进去几罐牛肉罐头,塞得满满当当。
    隨后把旧报纸对摺裁开,按两勺奶粉、一勺糖的比例,仔细分装好。
    进口多维片的外包装尽数撕掉,这个年头,任何带洋文的东西都是隱患。
    巧克力没法拆包装,只能嘱咐沐婉,吃的时候务必小心,包装纸一定要烧掉。
    不是李承霄太过小心,是这个年代,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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