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找到陈木匠时,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锯木头。四十来岁的人,精瘦精瘦,一双手爬满老茧,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两个儿子在一旁打下手,一个搬木料,一个递刨子,动作麻利得很。
沐婉站在院门口,把来意一五一十说了。
陈木匠听罢,把手里的大锯往木架上一靠,拍了拍掌心的木屑,点头应得爽快:“行,我知道了。”
他转头喊老大:“满屯,你会盘炕吧?”
陈满屯老老实实点头:“会,跟舅姥爷学过。”
“那好。”陈木匠又看向小儿子,“满仓,你跟著你哥打下手,搬东西、和泥都行。”
俩儿子齐声应了。
陈木匠这才望向沐婉,问得直白:“那知青,给钱不?”
沐婉连忙点头:“工钱好商量,绝不亏著你们。”
陈木匠咧嘴一笑,没再多问,抄起锯子继续忙活:“成,吃了晌午饭我们就过去。”
中午开饭前,张守田拎著两袋粮食摔进了窑洞,脸色难看,语气更冲:“先给你二十斤,欠的下月补上。”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一个月四十斤细粮定量,扣掉这几天吃的,剩不下多少。眼前这两袋,粗粮多、细粮少,说是欠著下月补,下月指不定还得被剋扣,那十几斤口粮,基本就算没了。
原先他还能中午去知青点喝碗小米稀饭,这么一弄,连口热汤都混不上了。
张守田这是明著告诉他——閆家沟,我说了算。
不过对方也算留了手,真要往死里整,批斗会的名额里,铁定有他一个。
还好他另有去处。
李承霄喊上沐婉,拎起那两袋粮食,径直去了王桂香家。
谁知王桂香一见面就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开口:“李知青,对不住……明天我可能没法给你做饭了。”
“明天村里开批斗会,我得写检討,我不识字,写的慢……”
李承霄立刻明白了。
这次批斗两个名额,一个落在王桂香头上,要不是张晶晶拦著,另一个铁定是他。谁让他俩,是村里唯二的“黑五类”崽子。
“桂香姐,没事,你忙你的。”李承霄笑了笑,语气轻鬆,“我明天本来就要去公社,也不过来吃。”
王桂香鬆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谢谢你,李知青。”
吃过午饭,陈木匠带著两个儿子准时上门。
陈满屯一进屋就直奔土炕,蹲下来敲了敲炕面,又趴下身子往炕洞里瞅了瞅,起身便道:“塌得厉害,底子都空了,得全拆了重盘。”
陈木匠则去查门窗。门框歪歪扭扭,窗纸早烂成了碎絮,风一吹呼呼往里灌。他绕著窑洞转了一圈,墙上裂缝、灶台歪斜,全都看在眼里,回头问李承霄:“你想怎么收拾?”
李承霄挠挠头,说得实在:“我就想能住人,挡风、保暖、能做饭睡觉。叔您是行家,该怎么弄就怎么弄,多少钱您直说。”
陈木匠背著手在窑洞里踱了一圈,嘴里念叨著活儿:盘炕、重做门、修窗框、堵墙缝、改小灶台……活不算大,但杂,费工夫。
“四十块。”陈木匠说,语气里带著点试探。
李承霄没还价,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窑洞,忽然说:“叔,要不这样,您多受累,顺手把这窑洞里里外外都打扫乾净。”
陈木匠先是一怔,隨即乐了,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黄的牙:“你小子,倒会算帐,这是把我们爷仨当小工使唤呢?”
旁边的陈满仓立刻蹦了出来,小脸绷得紧紧的,义正词严地喊:“你这是想当地主老財!剥削劳动人民,这是封建復辟……”
话还没喊完,陈木匠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陈满仓一个趔趄,直接扑在了那塌了一半的土炕上,疼得齜牙咧嘴。
“小兔崽子!”陈木匠指著他骂,“刚学两句新词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人家知青出钱,我们出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叫公平交易!再敢胡咧咧,老子今天揍死你!”
这趟活两天不到就能干完,能挣家里一个多月的嚼穀,这浑小子竟敢乱扣帽子,要是搅黄了,陈木匠打死他的心都有。
陈满仓挨了一脚,立马蔫了,再也不敢乱蹦新词。
李承霄笑著打圆场:“对,叔说得对,咱们公平交易,绝不沾剥削那套。”
陈木匠这才挥手吩咐:“老大,你先砸炕、清炕洞;老二,你去河边脱泥胚。等干完,顺手把这窑洞收拾出来。”
俩儿子应了一声,擼起袖子就开干。
李承霄站在旁边,一时竟插不上手。
陈木匠看了他一眼,指派道:“你去挑水吧。修灶台和泥、盘炕都要水,窑洞没水可不行。”
李承霄点头应下。
院里只有一口破缸,缸身缺了大半,连一半水都装不了,顶多盛两桶。这废弃的窑洞,好东西早被人搬空了,能剩下这口破缸,全因它破得没人要。
他没得选,只能將就用。
水桶是去知青点借的,他实在没脸再去找张晶晶开口,便把沐婉留在了知青点——这粗重活,她一个姑娘家也帮不上忙。
一下午,陈木匠量好门窗尺寸,便带著陈满屯专心拆炕。
旧炕整个砸开,炕洞里积年的菸灰、油泥、碎土坯一筐一筐往外掏,抬到院外倒掉。尘土飞扬,爷俩却干得麻利,不多不少,一下午刚好清得乾乾净净。
天色擦黑时,陈木匠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李承霄道:“李知青,今天就到这儿。泥胚得晾两天才能用,两天后我们过来盘炕,顺便把门给你装上。”
李承霄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叔,您干木匠活,家里有没有多余的下脚料?眼看要入冬,我没柴火,怕是熬不过去。”
陈木匠皱了皱眉:“一冬天烧的可不是小数,谁家都紧巴巴的,不敢说有富余。”
在李承霄这儿,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没谈拢的价。他直接问:“叔,您帮我估个数,一冬天得多少柴火,我花钱买。”
“怎么也得二三十块钱的量,不是小数。”陈木匠说,眼中却有精明的算计。
李承霄点头:“我也是没办法。这样,叔您先帮我买二十块钱的,不够再说。”
陈木匠想了想,鬆了口:“这么著吧,我家先匀你五块钱的柴火,你先用著。你们是来支援建设的知青,不能让你冻著。我让俩小子多跑几次山上再捡点,剩下的我帮你问问乡亲们,各家匀一点,你这个冬天就能熬过去了。”
李承霄连忙道谢:“叔,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哎呀!”陈木匠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才想起什么,“炕砸了,你今晚睡哪?”
他转头喊陈满屯:“老大,去抱两捆乾草过来,让李知青凑合一两晚上!”
李承霄站在空荡荡的窑洞里,看了看塌掉的炕,又看了看陈木匠,到底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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