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別嚇著我娘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沐婉攥著半饭盒小米粥匆匆赶来,这是她省下来的晚饭,一口没捨得动,全给李承霄留著。
    李承霄打开角落里那只旧木箱子,翻找半晌,摸出三盒铁皮牛肉罐头——这是他手里仅剩的物资。
    “我明天去趟公社,该买的都置办齐。”他低声说。
    沐婉立刻皱起眉:“你现在这处境,这么大手大脚花钱,太扎眼了。”
    “我要求不高,”李承霄语气平静,“能吃饱,能健健康康活著,就够了。別人怎么看,我已经不在乎了。”
    沐婉轻轻嘆口气:“这要求还不高?就连村支书,都不敢天天吃细粮。”
    李承霄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只当是寻常日子,如今才知道,竟是奢望。如果连健康活著都算罪过,那我回国……”
    沐婉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闭嘴!在閆家沟,你过的就是神仙日子。別提回国之前,半个字都別提。”
    李承霄抬眼望著她,久久没有说话。
    “你听清楚,”沐婉的语气带著急色,又藏著心疼,“你父母是响应號召回来建设祖国的,他们是英雄。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抹杀他们的功勋。想活得像个人,就得先学会像影子一样走路。”
    李承霄长长嘆了一声,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铺著的乾草里。
    许久,他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重新变得清明,朝沐婉轻轻招了招手,声音软了下来:
    “过来,陪我躺一会儿。”
    沐婉脸颊一红,往后退了半步:“你別想干坏事,我要回去了。”
    次日一早,两人搭上了去公社的牛车。今日要採买的东西不少,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样样都缺。
    他们先去了租住的小屋,屋里能用的东西早已所剩无几,一来是清点物资,二来是確认安全。沐婉磨磨蹭蹭不肯进门,李承霄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她又气又羞,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红著脸低声道:“不行,上次我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知道了。”李承霄收了笑意,“那咱们去供销社,今天东西多。”
    到了供销社,李承霄一样样报著要买的物件。彭爱国一张张往外拿票证,往来次数多了,他早已摸清两人的知青身份,隨口笑著调侃:“你们小两口这是打算在陕北扎根了?”
    李承霄顺著话头,压低声音问:“彭哥,你手里能弄到吃的吗?要实在点的。”
    彭爱国愣了愣:“能是能,可你们俩能吃多少?值当费这个劲?”
    李承霄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彭爱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沐婉,被李承霄轻轻拉了回来。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我给你想办法。”
    这些日子,李承霄实打实花了不少钱。修屋的料、日用的杂件,再找老乡换盛米麵的瓦瓮、装水的水缸、醃菜的罈子,外加二十块钱的柴火,林林总总加起来,竟花了一百多块。
    在閆家沟,没人敢这么花销。可李承霄顾不上了,他的念头简单又执拗——吃饱穿暖,健健康康活著,除此之外,一切都得给这条底线让路。
    就连批斗,他也想通了,不过是丟几句脸面,又不掉肉、不少吃喝,便是天天批,他也受得住。
    东西太多,李承霄花了一毛钱,请车把式把牛车直接赶到窑洞门口,一样样搬进屋,又特意把给王桂香的那份分出来,单独放好。
    他手里有钱,可生存的本事却差得远,不认得能吃的野菜,也不会醃咸菜酸菜,王桂香这个盟友,他必须牢牢稳住。
    简单收拾妥当,晒穀场上的批斗会,准时开始了。
    张守田坐在土台正中,先捧著报纸念了大段政策,调子压得低沉肃穆,无非是清查歷史问题、狠抓阶级队伍。等念完,他朝旁边冷冷一挥手,民兵连长便带著两个年轻民兵,將娘俩押上了台。
    前头站著的是快六十岁的张氏,头髮花白凌乱,自始至终垂著头,眉眼低垂,一言不发,像一截被风霜打僵的枯木。无数次批斗早已磨尽了她所有气力,只麻木地等著这场羞辱结束,好安安稳稳回家。
    她身后是王桂香,脸色灰败,眼神浑浊迟钝,连一丝爭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守田一拍桌沿,厉声呵斥,罪名劈头盖脸砸下来:“你男人是国民党旧军人,歷史不清,属阶级异己分子!你身为家属,长期隱瞒不报,性质恶劣!”
    没有申辩,没有哭喊,更没有人提那句说了无数次、却从无人肯信的话——她男人是打日本人死在战场上的。
    张氏依旧垂著眼,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王桂香只是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將母亲护在身后,声音干哑平静,没有愤怒,只有麻木的哀求:
    “別嚇著我娘,她年纪大了。要批就批我,怎么处置都行,別为难她。”
    民兵连长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往旁一扯,几下推搡,力道不重,却足够伤人,足够羞辱。王桂香踉蹌著被拉开,既没哭,也没闹,更没再提半个字关於抗日的话——那话说了千遍万遍,没人听,没人信,多说一句,只会罪加一等。
    她就那样僵著身子,任由人拉扯,目光死死黏在母亲身上,反反覆覆,只念著一句:
    “別碰我娘……批我就行……”
    台上口號此起彼伏,张氏始终低著头,仿佛早已认命。
    批与不批,罪与无罪,辩与不辩,早就没了意义。
    熬过去,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却静得可怕。
    都是一个村里住了一辈子的乡亲,谁不知道这家男人早年间死在抗日战场,丟下孤儿寡母苦熬了几十年?可没人敢出头,没人敢吱声,连私下交头接耳都不敢,一个个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盯著地上的尘土。
    口號是干部们带头喊的,乡亲们大多只张嘴不出声,或是有气无力地附和几句,应付了事。
    没有人往台上扔东西,没有人衝上去打骂,更没有人真的恨这对苦命的娘俩。
    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人,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敢说,不能说,也说不得。
    有相熟的乡亲,眼角偷偷往台上瞟,看著老太太木然垂首,看著王桂香被推来搡去,只一遍遍护著母亲,心里揪得发疼,却只能慌忙扭过脸,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整个晒穀场,只剩下村干部的呵斥、民兵的拉扯,和一片沉得喘不过气的沉默。
    乡亲们不闹,不骂,不起鬨,
    他们用最无声的沉默,陪著这娘俩,一点点熬完这场漫长的批斗。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