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中医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村支书张守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些:“下一个,贺仁和!”
    被叫到的老人缓缓走上前。他身形清瘦,背微驼,头髮花白稀疏,脸上刻满了风霜,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温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指尖却带著常年行医留下的薄茧——那是一双摸了一辈子脉、救了一辈子人的手。
    贺仁和不是本地人,早些年从关中逃难而来,凭著一手扎实的医术在村里扎了根。他懂脉象、会针灸、能开方,不管是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是妇女孩子的疑难杂症,到他手里大多能药到病除。他看病从不嫌贫爱富,穷人没钱,赊帐也行,实在困难的,乾脆分文不取。村里人私下都叫他“贺先生”,敬重他,也依赖他。可在这样的特殊时期,越是德高望重的人,越容易被推到风口浪尖。
    他不像王桂香母女那样有明確的问题,可在这个年代,要找一个人的不是,从来都不难。
    张守田把手里的几张纸往桌上一拍,开始当眾宣读贺仁和的“问题”。每一条,都说得煞有介事,每一条,都踩在当时最敏感的神经上。
    一共四条。
    贺仁和自始至终低著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失態。他早已经歷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从最初的愤怒不解,到后来的沉默坦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无济於事,多说一句,反而更添波折。
    台下的乡亲们心里跟明镜一样。谁不知道贺先生的好?谁家没求过他看病?谁家没受过他的恩惠?谁家孩子半夜发烧,不是贺先生顶著夜色上门诊治?谁家老人腰腿疼痛,不是贺先生几针下去缓解痛苦?就连不少干部、民兵的家里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
    可没人敢出声。
    大家都低著头,看著地面,看著自己的鞋,看著脚边飞扬的尘土。有人心里发酸,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悄悄嘆气,可谁也不敢抬头,不敢说一句公道话。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立场上的错误,是谁都不敢触碰的红线。
    张守田见贺仁和一直沉默,以为他是默认了,又厉声追问:“贺仁和,你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吗?你用旧法子给人看病,影响群眾思想,你安的什么心?”
    贺仁和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我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看病救人。”
    台上静了一瞬。
    张守田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搪瓷缸子顿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贺仁和没有再爭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比谁都清楚,中医这门老手艺,在这个年代,正处在怎样艰难的境地。
    他佝僂著身子站在台上,像一棵被风雨摧残过的老树,枝干虽弯,根却深扎在土里,始终没有折断。
    台下依旧是沉默。乡亲们用沉默,陪著这位救过无数人的老中医,熬过这一场难堪的场面。他用这种最温和、最无奈的方式,保留著自己行医救人的初心。
    李承霄站在人群后排,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心里清楚,中医从来不是糟粕,治病救人,更从来都不是错。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清白做人、悬壶济世,反倒成了需要被苛责的事情。
    贺仁和始终低著头,沉默不语。
    李承霄心里默默想,这些难堪总会过去。只要人还活著,只要医术还在,只要那些医书还在,总有一天,这门救人的手艺,还会堂堂正正地传下去。
    台下的乡亲们也都心里有数,今天的场面归场面,明天家里人一旦有个头疼脑热、急病伤痛,他们还是会悄悄找到贺仁和的窑洞,求他给看看。
    散场后,李承霄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想起贺仁和那双带著薄茧的手,想起王桂香挡在母亲前面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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