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开会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锅里的大米粥冒著淡淡的热气,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吱呀响了起来,通知晚上开会,传达上级指示,每家每户必须来一个代表。
    沐婉抬眼看向他:“你去吗?”
    李承霄靠在炕沿上,漫不经心:“我去什么,我是知青点的人,让他们代表我就行了。”
    沐婉轻轻瞥他:“现在倒想起自己是知青点的人了。”
    李承霄换了个话题:“你觉不觉得,这个月的会,比咱们刚来时多了不少?”
    “许是农閒了,多开开会,思想工作不能放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閆家沟一向宽鬆,不是公社硬压下来的任务,大队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各小队长、知青点点长报一句学习会开过了,上头便不再追问,至於究竟怎么开、开没开,没人真放在心上。
    可今晚这次是大队组织的,摆明了是公社布置的任务。往常一个月也就一两次,这阵子,明显超標了。
    沐婉起身要走时,天上悄无声息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李承霄站起身:“我送你回去吧。”
    沐婉微微一怔,带点打趣:“哟,今天怎么知道送我了?”
    李承霄目光落在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声音放轻:“以前不是不想送,是你每次都红著脸跑掉,我追不上。”
    沐婉脸上一热,伸手掐了他一把,可惜棉衣太厚,力道全被隔住,半点不痛。
    “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错了,”李承霄低声道,“我保证,以后不让你一个人回家。”
    雪下得不大,是绵密的小雪花,落在头上、肩上,悄无声息。不过片刻,土路上便覆了一层软白,踩上去轻沙沙的,没什么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著不远不近的分寸,沿著村边小路往知青点走。陕北的冬天黑得早,远远望去,知青点的窑洞还亮著昏黄的灯,屋里隱约有人影晃动。
    风不算猛,却冷得扎人。雪花沾在眉梢,微凉,转瞬即化。
    一路安静,只有脚步踩在薄雪上的轻响。在这穷山僻壤里,不必多说什么,能这样安安稳稳走一段路,已是难得的暖意。
    到了知青点院外,沐婉停下脚步,轻声道:“到了,你快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李承霄“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著她走进院门,才转身,独自融进渐深的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地静悄悄的,只铺著一层薄薄的白,太阳一照,亮得晃眼,却半点儿热气都没有。
    快到中午,沐婉才踩著残雪过来。一进门,李承霄便先开口:“怎么一早上没见你过去?”
    沐婉搓了搓手,语气平淡:“天太冷,懒得动。”
    话音刚落,李承霄的目光便落在她手上,脸色一下子沉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关节——那里已经肿得通红,皮肤绷得发亮,是冻疮。
    “手冻成这样了?”他声音里藏著几分心疼。
    “没事,老毛病了。”沐婉想把手收回来,“看著气温不算低,可这儿的寒气往骨头里钻,以前就冻过,一到这时候就復发。”
    李承霄没多说,转身从炕边的小木箱里翻出一小盒冻疮膏。
    这是父母特意给他备下的。要问李承霄什么东西最齐全,那一定是药——退烧、消炎、止泻,父母能想到的,都一股脑给他塞来了。他自己脚趾也冻,这药膏,本就是为过冬准备的。
    “我有这个。”
    沐婉愣了一下。这年月,冻疮膏是稀罕物,整个知青点都没几个人能弄到。
    李承霄打开盒子,指尖沾了一点微凉的药膏,轻轻往她红肿的手上抹。动作不重,很稳,一点点揉开,把寒气一点点揉散。
    沐婉指尖微微发僵,没有躲,就那么安安静静伸著手,任由他细心涂抹。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雪光反射进来,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通知所有社员、知青,午饭后到晒穀场开大会。怕人不来,喇叭里特意强调一句:到场一律记满工分。
    李承霄抬眼:“昨晚开会,说的什么內容?”
    沐婉摇摇头:“不知道,我没问,她们也没说。”
    张守田、王德厚都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狂热干部,心底还留著几分实在人情。他们比谁都清楚,村里人连肚子都填不饱,自己手里又没权没粮,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於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喊不完的口號,能不搞就不搞,多给大家留点儿时间,偷偷摸摸搞点副业,好歹能混口饱饭。
    李承霄道:“吃完饭咱们还是去一趟,天这么冷还硬开大会,肯定是上头压下来的大事。”
    十二月的陕北,天寒地冻。
    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风不大,却干得像细沙,刮在脸上生疼。打穀场的地冻得梆硬,跺一脚,脚底板都发麻。
    人来得稀稀拉拉,没几个准点。可到最后,人还是凑齐了——不为別的,就为今天这一天满工分,跟下地干活一样。
    王德厚站在场边的石碾子上,冻得清了清嗓子,扯著喉咙喊:“都往前凑凑!別戳在后头!今儿这事是公社传下来的精神,重要得很!”
    底下人慢腾腾往前挪几步,揣手的揣手,蹲下的蹲下,靠墙根的靠墙根。有人掏出菸袋锅,按上菸叶,按得瓷实。
    队长身边站著个年轻人,是公社下来的干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著一卷报纸,脸冻得通红。
    “都別说话了,先唱个歌!”张守田又喊了一声。
    有人起了个头,眾人便参差不齐地唱起《东方红》。声音不高,有的张嘴不出声,有的跟蚊子哼哼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唱完。
    唱罢,公社干部开始念报。
    声音拔得挺高,可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李承霄站在后头,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抓住几个词:
    反击右倾翻案风、阶级斗爭、要搞马克思主义……
    台上念得一本正经,台下早乱了套。
    “他二叔,你家林娃子说亲了没?”靠墙根蹲著的两个脑袋凑一块儿,压著嗓子嘀咕。
    “没呢,等过了年吧,娃还小。”
    “二十二不小了,搁以前孩子都满地跑了。”
    前头有人回头瞪一眼,两人暂时闭嘴,没过片刻,又低声聊了起来。
    另一边,一个婆姨借著人堆挡风,低头纳鞋底,粗针穿过厚布,发出一声轻响。旁边另一个伸头瞅了瞅:“针脚这么细,给谁纳的?”
    “给我家那口子,鞋底早磨透了。”
    台上念到激动处,声音拔高八度,还挥著拳头晃了晃。底下人只淡淡瞥一眼,继续想自己的心事——有的惦记著回去铡草,有的盘算著自留地的粪,有的纯粹冻得发愣,眼神放空,望著场边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呆。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风也更冷了。王德厚站在石碾子上,冻得不停跺脚,时不时偷瞄公社干部,心里只盼著早点念完。
    终於,公社干部念完最后一句,捲起报纸,高声道:“散会!”
    底下人一下子活了过来,拍打著屁股上的土,揣著手往家走。蹲久了的先狠狠跺跺脚,脚早麻得没了知觉。
    “这就完了?”
    “完了。”
    “走,回家喝口热的去。”
    纳鞋底的婆姨把针线收好,跟著人群往外走,边走边嘟囔:“回去还得餵鸡呢,这一天,光在这儿坐著了。”
    走到场边,有人回头望了一眼。
    石碾子空了,只剩队长和公社干部还在原地说话。冷风吹过,晒穀场上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地杂乱的脚印,浅浅印在冻硬的黄土上。
    对了,临散会前,还唱了一遍《大海航行靠舵手》。
    只是那会儿,大伙儿的心早就飞回家了,唱得比之前更敷衍,嘴张著,真正出声的,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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