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散了,李承霄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刚才会上飘过来的几句“反击右倾翻案风”,像块冰坨子直直砸进他心里。昨天他还跟王德厚提过,父母当年给中央首长治过病,未必没有翻案的一天。
今天风向就变了。
光速打脸。
他倒不怕別的,就怕王德厚动摇。他不求对方帮什么,只求他能保持中立,別在背后针对自己就够了。
沐婉轻轻靠过来一点,声音细柔:“想什么呢?”
李承霄收回神,淡淡扯了个藉口:“没什么。王德厚说过两天要打坝田。”
沐婉:“前些日子就去了一批人,一人一年二十个义务工,完不成要扣工分,影响评先评优。”
李承霄轻轻嘆了口气:“去吧……咱们还要在这生活好几年,不能把人都得罪光。”
沐婉微微一怔:“怎么了?你以前都说三年,今天怎么变成好几年了?”
李承霄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反击右倾翻案风,一传到下面就是反击翻案风,办事人员的理解就变成『禁止翻案』。我父母的事……”
沐婉立刻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胳膊,柔声道:“放心,不管多久,我都陪著你。”
“我没事。”李承霄勉强笑了笑,“人都不在了,翻不翻案,其实也就那样了。我就是替他们不值。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嗯。”
沐婉轻轻应了一声,主动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李承霄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在外边別太亲密吗?”
沐婉声音轻得像风:“宋妍昨天跟我说了,今年招工,人家根本没来咱们知青点。我反正也不能丟下你一个人回去,不怕犯什么错误了。”
李承霄心头一暖,却还是道:“有机会,还是从这儿跳出去好。至少吃得饱,睡得安稳。”
沐婉轻轻摇头:“现在这样,也很好。”
下乡满两年,是招工的硬槓槓。他们才来四个月,想那些太远,也太虚。
沐婉又道:“今天中午知青点吃窝头,他们说,怕是要派活了。”
“十有八九是打坝田。混上十天也就过去了。”李承霄顿了顿,“明天去公社找彭哥,看看菜能不能拿到。”
第二天到公社,还是老规矩——先去国营饭店,再回自己租的小屋,確认一切平安,过了正午才往供销社走。
彭爱国果然靠谱。
十斤猪肉,一百二三十斤白菜、萝卜、土豆,还额外搭了两把粉条。
李承霄激动得一把抱住他:“哥,你真是我亲哥!”
彭爱国嫌弃地一把推开他:“一边去,別腻歪。明年你早打招呼,我这可是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的。”
“好咧!谢谢彭哥!”李承霄痛痛快快付了钱,又挤了挤眼,“哥,还有那个再弄点”
彭爱国挑眉一笑,心照不宣:“行,等著。”
他刚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兄弟,你这些菜,可別冻坏了。”
李承霄一怔:“咋弄?”
彭爱国往墙根一站,语气沉实:“听好,我只说一遍,记牢了,一冬菜不坏。
白菜——不能洗,带著泥最耐放。找个背风、阴凉、不见太阳的墙根,一层层码好,白天盖点乾草,夜里压层旧蓆子。冻不透,也不捂热,就不会烂。
萝卜、土豆——得挖菜窖。没菜窖就挖个土坑,半人深就行,菜放进去,盖一层土,再盖点草。土埋住,地气暖,冻不著,也不发芽、不空心。
別搁屋里。屋里一冷一热,菜最容易坏。也別沾水,沾水就烂。
就俩字——阴凉,埋土。
你们知青住的窑洞冷,更不能隨便扔墙角。照我说的做,吃到开春都脆生生。”
李承霄一字一句,全记在了心里。
彭爱国揣著手走远,还低声嘟囔了一句:“城里娃,啥都不懂,这冬天不会存菜,是真能饿肚子的。”
这一趟连米带面加蔬菜,足足二百来斤。车把式脸色不太好看,同车的社员也抱怨没地方坐。
李承霄直接钞能力解决。
掏出一块钱,对那四个社员笑道:“大伙儿挤挤,这趟车费算我的。”
又悄悄塞给车把式一块钱:“大爷,多受累。”
有钱开路,几个人的怨气立刻散了。六个人挤在牛车上,慢悠悠往村里赶。
进村时,车把式问:“给你送家门口?”
他不是第一次拉李承霄了,知道这知青出手大方,每次多跑几步都有好处。
李承霄掏出一毛钱递过去:“送桂香姐那儿。”
以前每次都给,这次也不差这一毛。刚才那一块跟这一毛不是一回事,不能因为这点小钱,让人心里膈应。
车把式鞭子一扬,“驾”一声,牛车缓缓往村外去。
李承霄心里算盘打得清楚:自己不会存菜,彭爱国教得再好,也未必稳妥。不如全放在王桂香那里,想吃再去拿,省心又安全。
他信王桂香分得清,一顿饱和顿顿饱,明白人都懂。
三人几趟把菜搬完,李承霄才把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十斤猪肉递给王桂香。这东西,半点不能露眼。
两人约好明天中午吃包子,李承霄才和沐婉拿上一棵白菜、一斤肉,回了自己的窑洞。
一进屋,沐婉就烧水洗衣服。
李承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好意思的毛头小子,內裤袜子都坦然扔给了她。
吃过饭,李承霄烧了一大锅热水,端到沐婉面前:“你给我洗衣服,我给你泡脚。”
沐婉脸颊一红:“不用,我自己来。”
李承霄不由分说,轻轻脱掉她的鞋袜,把她的脚按进热水里。一触到水,他才看见她小脚趾已经冻得红肿。
指尖轻轻揉著,力道放得极柔。
小屋里暖意渐浓,气氛一点点曖昧起来。沐婉被他看得心头髮热,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细若蚊蚋:“不行……我例假来了。”
李承霄忍不住笑,故意逗她:“你一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他起身又去锅里舀了瓢热水:“脚拿开。”
倒了一半,轻声问:“试试水温。”
沐婉试了试,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正好。”
李承霄把剩下的水倒回锅里,又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他给沐婉擦乾脚,抹上冻疮膏,手指还是捨不得鬆开。
那双小脚生得极好看,十根脚趾圆润如珠贝,指甲盖透著淡淡的粉,足弓弯弯的,脚背白皙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他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
沐婉脸一下子烧起来:“你干嘛呀……”
“就是喜欢。”李承霄声音低哑,“现在我喜欢你的地方,又多了一处——你的小脚丫。”
沐婉又羞又软:“討厌,我回去了。”
“我泡完脚送你。”
沐婉刚要起身被李承霄按住,他说“两个人在一起,不用事事都立马还清。我自己来就行。”
他坐在炕沿泡脚,沐婉静静靠在他肩头,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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