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走不了的人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送走那三个知青,李承霄回身进了张桂英的窑洞。他没占半点便宜,径直找她要了刚才盛小米饭的碗。她用三碗米煮的饭,李承霄便一分不少,还回去三碗乾爽的小米。至於做饭耗掉的水、柴火,还有锅里下饭的酸菜,沐婉给每个知青发了一颗奶糖,给帮忙做饭的两颗,算是补偿。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帐目清楚是对他人最大的尊重。
    李承霄带著沐婉回了自己家,叮嘱她,晚上把米带回去就行。
    沐婉靠在他身边,轻声问:“他们跑那么远,就为了过来看看你?”
    李承霄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平淡:“閒的吧,也许是因为孤独。”
    沐婉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那你孤独吗?”
    “还好吧。”李承霄顿了顿,声音轻却稳,“孤独是因为自己彻底陷在黑暗里,看不见一点出路。我不一样,我还看得见一缕光。”
    沐婉轻轻蹙起眉,有些不安:“可我怎么觉得,你说的更像是绝望?”
    “绝望了才会真正孤独。”李承霄淡淡道,“和一群只剩绝望的人聊天,只有一个结果——聊到最后,全是沉默。”
    他不喜欢那些来串门的知青。一群“走不了的人”,聚在一起能聊什么?最后绕不开的,永远是那两个字——回城。可每提一次,心就凉一截,希望就少一分,聊到最后,只剩下满屋子的压抑和喘不过气的沉默。
    他们除了带来一身的负面情绪,临走还要蹭一顿饭。
    他下乡已经半年,离父亲当初预计的三年时间,还有两年半。再熬五个半年,或许就能离开这片黄土地。这么一算,好像也並不难熬。
    这半年下来,除了刚到村里那几天吃了点苦,他和沐婉几乎没真正遭过罪。
    李承霄伸手,轻轻捏了捏沐婉腰间软乎乎的肉,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你是不是胖了点?”
    沐婉脸颊微微一红,声音软软糯糯,带著点不好意思:“有点吧,这一个月没怎么干重活,吃得又好。”
    李承霄眼底的笑意更深:“你要是长胖了,等將来我回去跟丈母娘提亲的时候,底气也足一些。”
    沐婉眼睫轻轻一颤,声音轻却认真:“我已经写信告诉家里了,说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我想嫁给你。”
    李承霄心头一软,低头问:“那丈母娘怎么说?”
    “注意分寸。”
    李承霄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一揽,把沐婉轻轻压在自己身下,停了两秒又翻了个身,把人搂在怀里,嘆了口气。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沐婉红著脸,哧哧地笑,看他一脸故作苦大仇深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可爱。她伸出指尖,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指尖温温软软,落在他心上。
    正月初六,大队部又传来通知,全体知青分组开学习会,贯彻上级精神。
    晚上,一群人又挤在女知青的窑洞里,开那一场场重复又磨人的学习会。
    张桂英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一字一顿地念著。那些高高大大的道理从她嘴里飘出来,乾巴巴、轻飘飘的,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连一点声响都留不下,更落不进任何人心里。
    念完一段,她抬起头,脸上还强撑著几分严肃认真,扫了一圈围坐在炕边、板凳上的知青:“都说说,大伙儿討论討论,谈谈感想。”
    窑洞里瞬间静得可怕,连窗外风颳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没人接话,一个个要么低头抠著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垢,要么望著墙根发呆,要么盯著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半晌,张涛实在熬不住这死一样的沉闷,訕訕笑了一声,试图打破僵局:“桂英姐,文件咱也听明白了,差不多就得了。好不容易歇会儿,咱聊点別的唄?”
    张桂英立刻横了他一眼,声音刻意拔高:“这是政治学习,要严肃!別吊儿郎当的。”
    可话一落,那道被憋住的口子就像被彻底捅开,谁也拦不住了。
    有人先扯起工分,抱怨閆家沟的工分不值钱,累死累活一天,换不回一口细粮;又有人接上话,念叨起过年家里寄来的东西,就著酸菜吃一顿饺子,都跟过年一样稀罕;聊著聊著,不知是谁先轻轻嘆了一句,话题毫无意外地,一下子拐到了回城上。
    一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一潭死水。
    “八年了……我来这儿都八年了,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
    话音一落,刚才还嘰嘰喳喳、勉强撑著热闹的窑洞,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有人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眼神空得没有一点光,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用来麻痹自己的热闹,被这看不见摸不著、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一下子浇得透心凉。
    李承霄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他压根没参与那些毫无意义的討论,一直缩在后面,安安静静陪著沐婉,偷偷跟她勾著手指,挠著她的掌心,一点点暖意,只在两人之间流转。別人的绝望,是別人的,他不沾,也不搅。
    张桂英看著眼前一张张麻木、疲惫、又带著委屈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鼓励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也只是长长嘆了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散了。”
    眾人默默站起身,一个个低著头往外走。没人说话,没人抱怨,连脚步声都轻得像影子。
    这就是他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政治学习——从一本正经念文件开始,最后,悄无声息地,淹没在回不去家、看不到头的绝望里。
    正月初七,按村里的老规矩,算是正式开工了。
    天刚蒙蒙亮,还带著凌晨的寒气,生產队长就在队部的院子里喊上工。知青们揉著惺忪的睡眼,从各自的土屋里出来,一个个还带著年里没散尽的懒劲,心里都在犯嘀咕:这大冷天的,地都冻得硬邦邦,地里能有什么活可干?
    生產队长站在麦秸垛旁,手里捏著个小本子,慢悠悠地分派活计:
    “男的,去村西头麦地刨冻土、疏鬆地边,把去年的麦茬翻一翻,算是给地醒醒劲。”
    “女的,在家门口搓草绳、编草袋,攒著开春捆庄稼用。”
    “剩下几个,去牲口屋铡草、垫牛圈,把粪堆归拢归拢。”
    全是轻活、慢活、冻不著也累不著的活。
    没有抢收抢种时的急吼吼,没有大夏天里的汗流浹背,更没有非干不可的紧迫性。说白了,就是人不能閒著,队里得有个“开工”的样子,给上面看,也给村里人看。
    这时候天寒地冻,种子没下,青苗没长,土地还沉睡著,真有力气也没处使。所谓开工,不过是走个形式,给这个总算熬过去的年,画上一个勉强的句號。
    一群人散在地里、村口,动作慢悠悠的,手里的活干得松松垮垮,嘴里却没閒著,还在嘮著年里那点仅有的甜头:谁家吃了一顿白面,谁家收到家里寄来的点心、肥皂、布匹,谁又偷偷托人打听,今年有没有回城的风声……
    王德厚远远站著看著,也不催,只叼著菸袋锅子,慢悠悠吐了口烟,嘆气:
    “初七开工,不过是给心收收劲,真要忙,还得等惊蛰地气通。”
    在李承霄看来,不管干什么,都比开那让人窒息的学习会强。
    也不知道李铁牛是不是故意的,头一天正式上工,李承霄就和他分到了一组,派去积肥、归拢粪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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