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跟著他往村外走,脚下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被踩得嘎吱作响。寒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
粪堆在村东头的空地上,两三人高的一大坨,冻得结结实实,表面蒙著一层白霜。走近了,那股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味道直衝脑门——牲口粪、人粪、草木灰、烂草烂叶混在一处,被严寒冻住了大半,可剩下的那点味儿,也足够呛人。
李铁牛往手心狠狠吐了口唾沫,抄起镐头,抡圆了胳膊往粪堆上砸。“砰”的一声闷响,冻得坚硬的粪块只崩下来一小块。
“愣著干啥?干啊!”
李承霄学著他的模样,攥紧镐头狠狠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粪堆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李铁牛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只顾著一下接一下地砸。
两人一左一右,镐头起落,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老远。粪渣子溅到脸上、脖子里,冰凉刺骨,那股冲味儿也隨著震动一点点散开,越来越浓。
干了半个钟头,李承霄浑身冒汗,棉袄內里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发凉。
李铁牛也停了手,掏出菸袋锅子,蹲在地上慢悠悠装菸叶。
“不行了?”
李承霄没应声,只是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重新戴好手套,拎起镐头继续干。
李铁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不屑。
又干了一个小时,太阳慢慢爬高,照在粪堆上,表层的冻土化开了一点。可这时候才是最难乾的——上面软了,底下依旧冻得梆硬,镐头砸下去,要么滑开,要么直接陷进去,使不上半点巧劲。
李承霄一镐头砸偏,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差点直接扑在粪堆上。他撑著镐头站稳,大口喘著粗气。
李铁牛走过来,把菸袋锅子递到他面前:“歇会儿。”
李承霄摆了摆手:“不会。”
“不会抽菸?”李铁牛像看怪物似的盯著他,“那你活著有啥意思?”
李承霄被他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李铁牛自己吸了一口,眯眼望著那堆冻粪,缓缓开口:
“这玩意儿,看著脏,其实是好东西。开春往地里一撒,庄稼全靠它长。”
李承霄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铁牛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干活不光靠力气,还得靠脑子。你刚才专拣最厚的地方砸,那不累死你?往边上薄的地方下手。”
李承霄愣了一下,打量了一眼粪堆,瞬间明白了。
“再来。”他拎起镐头,换了个方向,专挑边缘冻土薄弱处砸。果然,一镐下去,直接崩下一大块。
李铁牛蹲在一旁抽菸,看著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到晌午,粪堆已经刨开了半边。两人身上沾满了粪渣,那股味道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李铁牛把镐头往地上一戳:“行了,下午接著干,回去吃饭。”
李承霄应了一声,轻轻活动肩膀——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李铁牛忽然开口:
“还行,不是光会耍嘴皮子的。”
李承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又走几步,李铁牛补了一句:
“不过也別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等春耕,有你受的。”
李承霄淡淡嗯了一声。
风依旧在刮,可头顶有太阳照著,身上暖了些,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傍晚收工,李承霄扛著镐头往回挪,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粪渣溅了一身,那股味道熏得他自己都嫌弃。
走到记分的地方,张晶晶抬头扫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声音平平:
“李承霄,今天积肥,四工分。”
李承霄脚步一顿,愣住了。
他看向张晶晶,又转向一旁的李铁牛。李铁牛没看他,目光飘向別处,脸上没半点表情。
李承霄没理会张晶晶,直直盯著李铁牛:
“铁牛哥,我今天干了多少活,你是看著的。”
李铁牛终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我看著了。”
“那怎么还是四分?”
李铁牛没答。
旁边几个等著记分的社员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轻咳一声,有人悄悄挪脚,气氛微妙得紧绷。
李承霄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等著。
沉默片刻,李铁牛忽然把记工本往会计桌上一扔,转身就走。
李承霄冷笑一声,也大步转身离开。
第二天,还是那块粪堆。昨天刨开一半,今天接著来。
李铁牛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起镐头就猛干。砸了几下,他忽然觉出不对——旁边那镐头声,节奏不对劲。
扭头一看,李承霄是在刨,可那动作……说不上偷懒,就是慢。一下是一下,稳稳噹噹,不急不躁,不拼力气,不赶速度,跟练功夫似的。
李铁牛停下动作,盯著他。
李承霄察觉到目光,也停了手,回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李铁牛皱眉:“你今天没吃饭?”
李承霄:“吃了。”
“那怎么跟没吃饭似的?”
李承霄没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镐头,再抬眼:
“铁牛哥,我问你个事。”
李铁牛眉头皱得更紧:“啥事儿?”
“昨天我干得咋样?”
李铁牛不说话了。
李承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半句回应,轻轻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说完,继续刨粪。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节奏,一下是一下。
李铁牛站在原地,握著镐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你昨天干得很好”?那昨天为什么只给四分?说“你今天得多干”?凭什么?
到最后,他一个字没吐出来,转身闷头干自己的。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猛砸狠干,一个慢条斯理,谁也不搭理谁。
干到半晌午,李铁牛停下来歇气,又掏出菸袋锅子。他蹲在那儿抽著烟,眼睛却一直往李承霄那边瞟。
李承霄也停了手,没歇,就站在原地,望著远处连绵的黄土坡。
李铁牛吸了一口烟,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心里有气?”
李承霄转头看他,沉默片刻,道:
“没气。”
“没气你这样?”
“哪样?”
李铁牛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承霄往前走近两步,也蹲下来,和他面对面。
“铁牛哥,咱俩把话说透亮。”
李铁牛抽著烟,没吭声。
李承霄缓缓道:
“你昨天跟我说,干多少活,拿多少分。我信了。昨天我干了多少,你全程看著。最后给我四分。”
李铁牛脸上掛不住,把菸袋锅子往地上一磕:
“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李承霄语气平静,“所以我不跟你生气。”
李铁牛一怔。
李承霄继续说:
“但你得明白。我昨天拼尽全力,拿四分。我今天按点出力,也拿四分。那你说,我干嘛还要拼命?”
李铁牛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承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放心,我不会让村里人说出閒话。该我乾的活,我一定干;该上工的时候,我绝不缺席。但拼命的事,我不干了。”
他看著李铁牛,最后轻轻一句:
“我得好好活著。”
说完,拎起镐头,重新回到粪堆旁。
依旧是那个节奏——
一下,是一下。
稳稳噹噹,不紧不慢。
李铁牛蹲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手里的菸袋锅子,半天没有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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