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管饱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工作组迟迟没露面,学习会却一场没落下,一周两三回,次次都开到深夜。
    窑洞里灯火昏黄,一盏煤油灯把人影拉得老长,墙上糊著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口號念得震天响,一句跟著一句,像是要把这黄土高原的寂静都震碎,可每个人心里都藏著事儿,脸上绷著,眼神飘著,嘴上喊得越响,心里越虚。
    谁都清楚,这没完没了的学习会,从来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看人,是为了揪错,是为了把人心底那点小心思、小私情、小念想,一点点逼出来。
    夜里散会,冷风一吹,人都冻得缩脖子。
    黄土坡上的夜,冷得扎骨头,风裹著沙粒打在脸上,又疼又麻,一出门口,寒气瞬间钻透衣裳,冻得人牙齿打颤。
    张桂英把李承霄和沐婉叫到一边,脸色凝重:
    “你们俩最近真得注意点,学习会一场接一场,工作组隨时都能来。有些人眼睛正盯著你们呢,別给人留把柄。”
    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生怕被哪个暗处的人听了去。在閆家沟这地方,一句话传歪了,就能变成天大的罪名,尤其是男女之间那点事,最容易被人拿住当枪使。
    李承霄点点头,语气平静:
    “桂英姐,我们知道分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慌张,也不辩解,仿佛早把这些明枪暗箭都看在了眼里。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张桂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半点没藏著:
    “只是桂英姐,有些话我也不妨直说。
    现在躲,已经晚了。之前什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刻意避嫌,反倒显得心虚。”
    他淡淡一笑,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那是一种看透人心、又懒得遮掩的锐利。
    “至於那些盯著我们的人——
    他们儘管动歪心思,儘管去举报。
    可他们也得想清楚一件事:
    万一,这次踩不死我呢?
    万一,我最后没事呢?”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块冰疙瘩,砸在黑夜里。
    张桂英心里猛地一紧。
    她跟李承霄打交道不算短,知道这年轻人看著斯文,可真逼到绝路,狠起来谁都拦不住,他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任人拿捏的主。
    李承霄望著远处漆黑的山影,声音轻,却重得让人不敢忽视:
    “沐婉就是我的命。”
    沐婉没说话,只是安静站在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握得很稳,像是在告诉他,无论怎么样,她都在。
    张桂英脸色一变,看著李承霄那副豁得出去、也狠得下来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哪里是说给她听的,这是让她把话带回去,敲打那些不安分的知青。
    她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张桂英转身先走了。
    有些话,不用明说,她自然会传到。
    夜风更凉了。
    李承霄伸手,轻轻握住沐婉的手。
    “別怕。”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沐婉抬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返回女生窑洞。
    她知道,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节。
    大队格外开恩,放一天假,不用上工,也不用开学习会,算是给大伙喘口气。
    李承霄打算去公社一趟,再买点肉,过年那点肉早吃完了,沐婉却说,她想洗澡。
    在閆家沟,洗澡是一件极奢侈的事。
    冬天天寒地冻,水比油金贵,別说天天洗,能半个月擦一次身子,都算讲究人。大多数人一整个冬天都不怎么洗,身上早裹上了一层灰土气,麻木得连自己都嫌弃。
    可李承霄的窑洞,永远是不一样的。
    无论多冷,他窑洞里的水缸永远都是满的,可以隨时烧水洗澡。
    他顶著香皂特有的味道上工,不怕別人说他“穷讲究”,不怕人嚼舌根说“城里来的知青就是不一样”,更不怕有人暗地里扣帽子,说他这是“资產阶级生活方式”。
    他怕自己变得跟那些绝望的知青一样,眼神空洞,浑浑噩噩;
    怕自己变得跟那些麻木的社员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坡上;
    怕自己变得跟这漫天的黄土一样——没有顏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
    所以他挑水,烧水,洗澡。
    用这种近乎固执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
    我是谁。
    我从哪来。
    我不能就这样烂在这里。
    閆家沟两公里外的那条小河沟,是全村生活用水的唯一来源。
    像刘寡妇家那样有水井的人家並不多,这些井深几米就能见水,但出水量极小,一桶一桶往上提,半天才能装满一缸,当地人叫“小泉眼”或“微水井”,勉强够一户人家日常吃喝,想洗澡、想浇地,根本別想。
    一到冬天,河面冻得结结实实。
    村里人都会赶在早晨最冷的时候去凿冰打水,那时候冰最厚,也好凿,等天亮气温一升,冰面反而容易重新冻合,踩上去危险。一般人家一次就打好几天的量,挑回家存在缸里,省得天天往河边跑。
    李承霄也是一大早就起了,找大队借了水桶,一趟一趟往回挑水,一趟又一趟,直到把缸装满,锅里也装满。
    沐婉是中午才过来的。
    李承霄问:“怎么才过来?”
    沐婉脸一红,声音小小的:“我早上过来一次,你挑水去了。今天轮到我做饭,没有元宵,只有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碗小米粥。”
    李承霄轻声说:“那个拿过去给桂香姐吧。”
    沐婉低声说:“咱俩吃了也行。”
    李承霄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没必要,咱们有细粮吃,干嘛吃窝头?如果有一天我主动吃窝头,那只有一个原因——吃点粗粮对身体有好处。”
    沐婉有时候觉得李承霄这些形式上的坚持没有意义,不就是一口水、一顿饭、一次澡吗?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正是他这些固执的坚持,让她觉得,她还活著。
    吃过午饭,李承霄开始烧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著锅底,水温一点点升上来,整个窑洞都慢慢暖了。
    有了上一次,李承霄自然不会像个偽君子似的,让沐婉先洗。
    窑洞暖意漫开,水汽裊裊绕著土壁,朦朧里只映出两道柔和身影。水声轻响,暖意裹著彼此,昏黄灯光揉碎在氤氳雾气里,静得只剩心跳,满室都是温柔繾綣的春色。
    等沐婉擦乾身体,便早早钻进被窝,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看著李承霄。
    那眼神温顺,又带著一点藏不住的软意。
    李承霄一看就懂,心里顿时大喜。
    沐婉太善解人意了。
    这些天除了下地就是学习会,好几天没吃肉了,沐婉这意思是——今天管饱。
    他转身去找自己的包,上次在彭爱国那买的床上用品还在里面。
    沐婉却轻轻把他拉进被窝,声音轻得像耳语:
    “今天……安全。”
    李承霄一怔,隨即整个人都鬆了下来,心里那点紧绷、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许多年后,时局变迁,人事流转,李承霄走过不少地方,吃过不少山珍海味,见过无数热闹繁华。
    可他始终觉得,那年正月十五,在閆家沟那孔小小的窑洞里,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饱、心里最踏实、最安稳的一次。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