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拐进通往知青点的岔路口,四下没人了,沐婉才急忙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飞快塞进李承霄手里。
李承霄掰下一半要递迴去,沐婉轻轻推了回来,声音又轻又急:
“我不饿,別让別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派活时,李大爷趁人不注意,偷偷往李承霄手里塞了两个热鸡蛋。李承霄借著人群遮挡,转身又把一个鸡蛋塞给了沐婉。
有村里人暗中帮衬,日子总算能稍微好过一点。可粮食依旧不够,他还得再找条来路。张建国那人是狠了点,但路子野,真能弄到东西。等这段互相揭发的风头过去,他得去找张建国想想办法。
可没等李承霄有所动作,刘广智就直接找上门了。
他带著两个民兵,在知青点堵住了李承霄。
“李承霄,跟我们走一趟。”
李承霄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跟著往外走。
沐婉从女生宿舍那边慌慌张张跑过来,脸色惨白,刚要开口,就被张桂英一把死死拉住。
李承霄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隨后,便被两个民兵夹著带走了。
门从外面“咔嗒”一声锁上时,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里不是窑洞,是大队部旁边一间废弃的小土屋,平时只用来堆杂物。地上堆著几口破麻袋,窗户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墙角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火苗一晃,满屋子影子都跟著乱晃。
李承霄在地上静静坐了一会儿,开始默数屋里的东西:麻袋、墙角的老鼠洞、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
数完了,他又开始胡思乱想。
沐婉现在肯定急坏了吧,张桂英应该会看著她、陪著她。
正想著,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建华走进来,身后跟著刘广智和黄亚琴。
林建华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语气冰冷:
“李承霄,这三天,你就在这儿待著。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
李承霄抬起头,看著他:“三天?”
“三天。”林建华点点头,“想清楚了,交代清楚了,就放你出去。想不清楚,就继续待著。”
李承霄没再说话。
林建华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丟下一句:
“饭会有人送。別想著出去,门口有人看著。”
门再次锁死。
李承霄抬手拍了拍那扇破旧的木门,外面没有任何回应。他凑到门缝里往外一看,两个民兵正躲在不远处背风的地方抽菸。
之前还觉得跟民兵关係还算凑合,真到了这时候,一个个躲得比谁都远。
他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默默盘算著自己的处境。
这一天,他早有预料,心里不是没有准备。至於他们会不会拿自己去拿捏沐婉,他也早有对策。自己没有天大的罪过,无非就是被关上几天。
就这么硬熬了几个小时,天彻底黑了,屋里也越来越冷。
小破屋半点热气都没有,冷风顺著墙缝往里钻,冻得李承霄止不住打哆嗦。
他扯过地上的破麻袋裹在身上,蜷缩著身子,躺在冰冷的地上。
说好会送过来的饭,一直没见踪影。
又累、又饿、又冷,撑了不知多久,他终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腰上忽然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紧接著,是刘广智不耐烦的声音:
“起来!”
李承霄缓缓睁开眼,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扶著墙慢慢站起来。
刘广智搬来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本就狭小的土屋更显拥挤。
林建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材料;刘广智坐在一旁准备记录;黄亚琴靠在门边,脸色阴沉。
林建华抬眼,语气平静,却带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
“李承霄,今天叫你过来,不是閒聊。组织上已经掌握了一些材料,你最好主动交代,爭取从轻处理。”
李承霄腰杆挺直,神色平静:
“林组长,我没什么好藏的。你们问,我如实说。”
林建华翻开一页纸,淡淡开口:
“先从家庭说起。你父母,是什么成份?什么工作?有没有歷史问题?”
李承霄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我父母的情况,组织上没有正式通知过我,我也不便乱讲。我是主动报名下乡,响应號召来到閆家沟。我来这儿,就是想扎根农村,好好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是可以教育好的青年。”
林建华盯著他,步步紧逼:
“有人反映,你一直不愿意和其他知青住在一起,非要一个人住窑洞,是不是想脱离集体、搞特殊?”
李承霄不慌不忙,条理清晰:
“住窑洞,是大队、是张支书当初亲自安排的。当时可能是听到了一点关於我家里的风声,知青点人多眼杂,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志,大队才把我单独安排出来。我从头到尾,都是服从组织安排。”
刘广智立刻插话,语气尖酸:
“服从安排?可我们去看过,你那窑洞收拾得乾乾净净、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屋里还有香皂味——这不是资產阶级生活作风是什么?”
李承霄抬眼看向他,语气坦荡,寸步不让:“刘干事,我认为,乾净不叫资產阶级,讲卫生,是上级號召的『讲究卫生,消灭疾病』。
你们现在住的,不也是我那孔窑洞?你们住著,就是革命办公;我住著,就是资產阶级?”
刘广智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黄亚琴放下笔,开口发问,语气尖锐刺耳:
“李承霄,你和女知青沐婉,是什么关係?有人反映,你们经常私下见面、单独接触,有没有不正当关係?”
李承霄面色不变,语气乾脆利落:
“沐婉同志和我是北京老乡,也是同学。但说私下单独接触、不正当关係——我没有。知青点管理很严,不允许串宿舍,这些你们完全可以去调查。”
黄亚琴皱紧眉头,一时也没再追问。
林建华又换了个角度,声音沉了下来:
“还有人反映,你干活出工不出力、磨洋工、消极怠工,对农业生產不积极,这是不是事实?”
李承霄坦然承认,不躲不藏:
“有那么几天,我確实干得少了点。
因为我病了,闹肚子,身子虚,力气跟不上。
但在这之前,我一直正常出工、正常挣工分,没偷过懒,没掉过队。
后来身体缓过来了,我也一直在好好干。
我心是正的,只要身子没毛病,我肯定好好劳动,绝不含糊。”
刘广智在旁边冷冷一笑,挖苦道:
“病了?我看你是思想病吧?”
李承霄低下头,没有接话。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林建华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你是觉得,组织上冤枉你了?”
李承霄微微低头,態度端正,语气却依旧不退半步:
“我没说冤枉。
组织上调查、了解情况,我完全配合,完全服从。
我只是把事实说清楚:
我主动下乡,愿意扎根农村;
住窑洞是大队安排,乾净不是资產阶级;
和其他同志都是正常交往,没有违规;
干活偶尔少了,是因为生病,不是態度问题。
我能说的,就这些。
我没做过亏心事,没犯过原则错误。
组织上怎么定性,我都接受。”
林建华盯著他看了很久,屋里一片死寂。
刘广智几次想发作,都被林建华一个眼神狠狠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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