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智的精气神,半点比不上李承霄。熬了整整一夜,他的状態早已到了崩溃边缘。
越是追问,他越心慌;越是心慌,他越急躁。思绪如同乱麻,瞬间断了线。
他开始语无伦次,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问了五六遍;眼神发直,身躯摇摇欲坠,站在原地都像踩在棉花上;火气越是升腾,人反倒越是虚浮。
他先撑不住了,声音嘶哑如破锣,脚步虚浮打晃,眼皮重得像掛了铅。最后,他猛地瘫坐在椅子上,看著同样瘫在地上的李承霄,气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一声怒吼,反倒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他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李承霄见状,拖过几条破旧的麻布袋盖在身上,沉沉睡去。
门外,沐婉心急如焚。李承霄一夜未归,她虽记著那句“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但哪能真的不动。思来想去,她咬咬牙,去找了唐抗美。
“嫂子,能不能让铁牛哥帮打听下,李承霄关在哪儿?给他送口热的也行。”
唐抗美放下手中的活计,语气沉稳,带著一丝安抚:“承霄前几天就嘱咐过我。他说,只要没被送走,什么都不许你做,他若是真被送走了,那也让我护好你。”
沐婉急得眼圈泛红:“可是……”
“放心,”唐抗美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坚定,“承霄不会有事的。”
沐婉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
……
“吱呀”一声,小土屋的门被猛地推开,林建华走了进来。
刘广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黄亚琴也揉著惺忪睡眼睁开了眼。
林建华扫了一眼屋內的三人,目光最终落在躺在地上的李承霄身上,淡淡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刘广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满腔的怒火只能憋在胸口。
林建华缓步走到李承霄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他是真的睡著了。
他直起身,淡淡地看了刘广智一眼。
刘广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林建华没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门,到了门口,才缓缓回头,扔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我去吃饭,一会儿换你们。”
刘广智僵在原地,猛地一脚狠狠踹在李承霄身上,以此发泄著无处安放的戾气。
李承霄被踢得瞬间惊醒,一下坐直身子,揉了揉后腰,夸张地哀嚎:“疼!怕是断了!”
“住手!”黄亚琴厉声喝止,“小刘,你干什么?”她是来工作的,可不想受刘广智连累。
她转头又对李承霄翻了个白眼:“別嚎了,棉衣厚得很,哪能真踢疼你。”
李承霄倒不是想赖上他们,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歇著,躺著就比站著强。
黄亚琴撇了撇嘴:“我劝你別死扛了,早点交代清楚,早点出去。沐婉还在外面等著你呢。”
这娘们不是啥好人,到现在了还挖坑呢,说什么都是错,李承霄索性闭目养神,任凭风浪起。
不多时,林建华和李曼丽前来换班。黄亚琴见状,轻轻对林建华摇了摇头。
林建华开了口,话却是说给李承霄听的:“你们回去休息吧,夜校结束了再过来换班。”
言下之意很明確:不交代?那就接著耗。
李曼丽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轻轻放在李承霄身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先吃点东西吧,別把自己熬坏了。”
李承霄也不矫情,拿起窝头就往嘴里塞。许久未进食物,他狼吞虎咽,差点噎得翻白眼。
“水……水……”他拼命朝林建华挥手。
林建华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递过去,淡淡道:“慢点吃,交代完了就能出去。”
“林组长,”李承霄咽下嘴里的乾粮,艰难开口,“我真没什么可交代的了。要不,您说我该交代啥,我都认。”
林建华却猛地一把抢回了搪瓷缸子。
“吃完我就交代!”李承霄连忙抓住他的手腕。
两个窝头,他吃了十多分钟;那一缸子热水,也被他喝了个底朝天。
“可以说了吧?”林建华放下缸子,面无表情。
“我还想……上个厕所。”
“憋著。”
“那我就尿这儿。”李承霄破罐子破摔。
“你敢耍流氓!”李曼丽一声怒喝。
这话嚇得李承霄瞬间僵住,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尿意也瞬间回笼。真是一句话的事儿,哪句都是死罪啊。
林建华重新翻开本子,继续追问,语气冷了几分:“你对你父母的问题,知道多少?”
“我从未接到过组织的定性通知,”李承霄如实回答,“这件事是从村支书张守田那里听说的,具体情况,我並不清楚。”
“有人举报你,说你有资產阶级少爷作风!”林建华的目光锐利如刀,“吃大米白面,还经常吃肉!”
“白面是我的定量,”李承霄一脸无奈,“大米我连见都没见过,肉更是没吃几次。关键是,我也没肉票啊!”
话合情合理,可在林建华这里,这不重要。他早已把李承霄划为了不老实那类人——有人举报,你就得交代,事实是什么,他不在乎。
我知道你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我不管。我问你,你就得认。不认,就是態度不端正。
林建华合上本子,死死盯著李承霄,语气陡然加重:“李承霄,我问你,为什么有人单单举报你,而不举报別人?”
李承霄一愣,这问题,怎么答?
“这说明什么?”林建华步步紧逼,“说明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身上有问题,人家才会举报。你现在跟我讲定量、讲肉票,不过是给自己找藉口!”
李承霄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坚定:“林组长,我不知道是谁举报的,也不知道举报了什么。但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我確实没做。我要是做了,我认。可我没做,您让我认什么?”
林建华脸色一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李承霄,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不在於你做没做,而在於你有没有这个態度!有人举报,说明群眾对你有看法。你现在不认,就是跟群眾对著干,跟组织对著干!”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像一块巨石压了下来:“你好好想想,是要继续这样硬顶,还是老老实实承认错误,爭取宽大处理。”
说完,他回到座位上,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李承霄,等待著他的屈服。
屋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承霄低著头,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林组长,您说我態度不好,我认。我觉悟低,不会说话,让您生气了。但您让我认的事,我真的没做。您要是非让我认,我认也行。可认完了,您信吗?”
林建华愣住了。
这问题,把他问住了。
是啊,如果他隨便认一个,林建华会信吗?他认了,报告怎么写?“李承霄承认自己吃过大米白面”?可刚才他自己说了,那是定量,不算问题啊。
林建华看著李承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缓缓回头,丟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再叫我们。”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李承霄独自坐在原地,低著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他心里清楚,这一关,还没过。
他们还会来。
还是那几句话,还是那样磨。
直到他“態度软下来”,直到他“认错”,直到他们能写出一份像样的报告。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逻辑。
而此刻,他好像终於摸到了那把破局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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