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承霄在村口堵住了李铁牛。
李铁牛刚从地里回来,扛著镐头,浑身是土。看见李承霄,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
“你咋出来了?”
李承霄知道他问的是“病好了”。他点点头,没接话茬,往旁边努了努嘴:
“铁牛哥,借一步说话。”
李铁牛犹豫了一下,跟著他走到墙根底下。
李承霄从兜里摸出那盒牡丹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李铁牛接过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夹在耳朵上。
“说吧,啥事?”
李承霄也不绕弯子:
“铁牛哥,我快饿死了。”
李铁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承霄继续说:
“工作组在村里,没人敢卖粮给我,我去找大队,说每人每月限量採购10斤,那些粮食拿回来就交到知青点,根本到不了我嘴里,我一天就两碗稀粥,撑不了几天。”
他顿了顿,看著李铁牛:
“我想跟您买点粮,不用多,够我跟我对象活命就行。现在粮价一毛多,我出三毛。您要是觉得风险大,我再加。”
李铁牛沉默了。
他掏出耳朵上那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承霄,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知道李大爷为啥挨批不?就因为他给你收鸡蛋,被人举报了。现在工作组在村里,谁跟你沾边,谁就是靶子。”
李承霄点头:“我知道。”
李铁牛看了他一眼,又吸了一口烟:
“你出三毛?那是找死。別人一看这价钱,就知道是你买的,你要真想买,得按市价来,一分不能多。”
李承霄愣了一下。
李铁牛继续说:
“而且不能找我。我是队长,盯我的人多。你要找,找那些家里確实困难、又缺钱的。他们不敢声张,收了钱,把粮给你,谁也不说。”
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成。”
李承霄点头:“谢谢铁牛哥。”
李铁牛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自己也小心点,现在深挖,你的事还没完呢。”
说完,他扛起镐头,走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颳过来,有点凉。
他把那盒烟揣回兜里,慢慢往知青点走。
他知道,这事儿成不成,还不一定。
但至少,有个人愿意帮他问了
第二天中午,刚吃完饭,村里大喇叭广播,让所有人去晒穀场开批斗会。
李承霄听到广播,心里咯噔一下。
沐婉从女生宿舍那边跑过来,脸色发白。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跟著人群往晒穀场走去。
空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台子上站著几个人,工作组的那四位都在,还有几个民兵。中间跪著一个人,低著头,看不清是谁。
李承霄往前挤了挤,看清了那张脸——王桂香。
她跪在那儿,脖子上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几个字。她低著头,头髮散下来,遮住了脸。身子在发抖,但没哭。
旁边站著刘广智,手里拎著个布包,往台下一亮:
“都看看!这是从她家里搜出来的!”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白面,能有两三斤。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
刘广智提高声音:
“王桂香,你一个黑五类崽子,哪来的这些东西?说!”
王桂香低著头,不说话。
刘广智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声音阴阳怪气:
“是不是有人给你的?谁给你的?说!”
王桂香还是不说话。
刘广智直起身,往台下扫了一眼,忽然提高了调门:
“是不是有敌特给你的?让你刺探情报?”
这句话一出,台下瞬间安静了。
李承霄站在人群里,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敌特,沾上这两个字,就不是批斗的问题了,是劳改,是枪毙。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站出来,想说“是我的”。
但他迈不动腿。
刘广智还在说:
“王桂香,你老实交代!这些东西是不是敌特给的?你是不是给他们提供情报?”
王桂香终於抬起头。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眼睛陷下去。她没看刘广智,目光往人群里扫,像是在找什么。
她看见了李承霄。
就那么一眼,然后她低下头,声音沙哑:
“没人给,是我自己攒的。”
刘广智愣了一下,显然不信:
“你自己攒的?你一个黑五类,凭什么吃白面?”
王桂香低著头,不说话了。
刘广智又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旁边的林建华摆了摆手,示意差不多了。
批斗会又持续了一会儿,王桂香被喊著口號,低著头,跪在那儿。
李承霄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沐婉在旁边死死攥著他的胳膊,她不敢看他,也不敢鬆手。
批斗会结束,王桂香被两个民兵架著,带走了。那些白面,被当眾没收。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回头看,有人低著头匆匆走。
李承霄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沐婉站在他旁边,也不敢动。
后来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沐婉跟在他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出去老远,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往知青点的方向。
风颳过来,黄土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第二天,村里更安静了。
没人跟他说话,没人看他,没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慢半步。
他是瘟神。
他知道。
王桂香的下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谁还敢沾他的边?谁还敢和他交易?谁还敢跟他说一句话?
他靠在知青点的墙上,看著外面的天。
天灰濛濛的,没有太阳。
他想起王桂香被带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又什么都说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沐婉从远处走过,看见他那样,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她不敢过去。
她知道他心里难受。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晚上,李承霄把沐婉叫了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两人走到村后那片废弃的窑洞跟前,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
沐婉看著他,等他开口。
李承霄蹲在那儿,沉默了很久,才说:
“路都断了。”
沐婉没说话。
他继续说:
“桂香姐进学习班了。李大爷不敢了,李铁牛那边,我今天看了一眼,他躲著我走。”
他抬起头,看著黑漆漆的天:
“没人敢帮咱们了。”
沐婉咬著嘴唇,眼眶红了,但没哭。
李承霄转头看她:
“所以咱得换个活法。”
沐婉愣了一下:“怎么换?”
李承霄往地上一指:
“低消耗。”
沐婉没听懂。
李承霄解释:
“少干活,能歇著就歇著,能磨洋工就磨洋工,別跟他们较劲。”
沐婉张了张嘴:“可是……工作组会找你麻烦。”
李承霄点头:
“会。但那是態度问题,训两句,扣顶帽子,就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可你要是把身体搞垮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沐婉看著他,眼眶更红了。
李承霄继续说:
“我现在算明白了,他们整我,不是为了把我整死,是为了让我低头,那我就低。態度不好,我认。干活少,我认。训我,我听著。骂我,我不还嘴。”
他看著沐婉,眼神很平静:
“只要人还在,就有办法。”
沐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李承霄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这几天你跟著我受苦了。”
沐婉摇头,声音哽咽:
“我不怕受苦。我就是怕你出事。”
李承霄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出不了事。咱还得活著回去呢。”
沐婉点点头,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李承霄没再说话,就那么蹲著,看著黑漆漆的天。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万一春耕完了,工作组就走了呢。”
沐婉愣了一下。
李承霄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万一呢。”
沐婉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两人又蹲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风颳过来,有点凉。
后来他们站起来,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到知青点门口,沐婉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承霄站在黑影里,冲她摆了摆手。
她点点头,进了女宿舍。
李承霄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男宿舍走。
推开门,屋里的人都睡了。
他摸到自己的铺位,躺下,盯著黑漆漆的窑洞顶。
肚子里空空的,身上酸酸的,脑子昏昏的。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明天还要接著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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