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家沟的春天,是被牛铃声和土块炸裂的闷响唤醒的。
一过了惊蛰,风就变了性子,不再卷著雪粒子刮脸,而是带著一股黄土的腥气,呼呼地往人脖子里灌。真正的硬仗——春耕,到了。
对於村里的老户来说,春耕是一年里最累也最提气的时候。牛要饮饱,蹄子要钉好,人要起大早,工分要挣满。可对於吃不饱的李承霄和一眾知青来说,这却是一道逼命的鬼门关。
天刚蒙蒙亮,灶房的烟囱还没冒起烟,公社的哨子就先响了。
“上工咯——刨地咯——”
拖著长腔的吆喝声,隔著半条村道传过来。李承霄是被这声音硬生生从梦里拽出来的。他醒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响,胸口瘪得厉害,胃里空落落的,反酸水往上涌,烧得喉咙疼。
饿。
到了春耕这种重体力活,不吃饱根本撑不住,这几天一天两顿乾的,也顶不住。
他摸了摸肚子,那片皮肉贴著脊骨,凉颼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跟著大部队往外走。
地里,已经排开了长长的阵势。
黄牛被从牛棚里牵了出来,身上套著崭新的麻编套具,牛角上繫著红布,走一步,脖子上的铜铃鐺就“叮铃噹啷”响一串。牛是好牛,黑的黄的,膘肥体壮,眼睛亮得像灯笼。
老把式们牵著牛,手里扶著长长的木犁。木犁鏵进土里,翻起一层层厚实的黄土,土块被拍得粉碎,那是真正的“开墒”。
这才是閆家沟的力气活。
扶犁。
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拼命活。
腰要塌下去,背要弓起来,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根犁柄上,眼睛要盯著前方的直线,脚下还要配合牛的步伐。扶得好,犁深一寸,土细一分;扶不好,要么断犁,要么耕得歪歪扭扭受批评。
李承霄站在地头,看著那一排排扶犁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会扶犁吗?
会个屁。
他连真正的牛都没好好牵过,更別说扶著几百斤重的犁,跟著牛走一下午。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吃不饱。
让他去干扶犁的重活?
那就是要他的命。
干不动,慢一点,就是“偷懒”、“態度不端”、“资產阶级少爷作风”。
李承霄心里门儿清。
这时候,不能硬干,只能装傻。
刘广智作为工作组的代表,今天也下了地。他穿著一身挺括的蓝布褂子,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在田埂上踱来踱去,像个监工。他眼睛尖得很,专门盯著那些动作慢的、偷懒的。
“大家注意了!今天的任务是耕完东头的三亩地!谁要是磨洋工,下午就扣工分!”刘广智扯著嗓子喊,声音里透著兴奋。他好像找到了发泄的地方,脸上的肉都在抽动。
老把式们开始分牛。
“老黄牛,分给李家小子。”
“黑牛,给张家的。”
轮到李承霄时,那个老把式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这小子,看著细皮嫩肉的,能行吗?”
李承霄立刻露出一脸“我很想干但实在不行”的憨笑,搓著手,半弯腰,露出一副既恭敬又有点怯场的样子:“大爷,我打小没干过这沂,扶犁我怕耕歪了耽误事。我给您打打下手,牵牛、送土、递水,我都行!”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知青都偷偷看他。
心里都在骂:这小子,真会装。
可心里又都羡慕:这招真聪明。
刘广智在田埂上看见了,立马端起架子,走过来呵斥:“李承霄!你怎么不扶犁?大家都在拼命,就你想偷懒?”
李承霄心里一清二楚——我这是吃不饱,硬干也干不动,干坏了还要挨批,不如我就认怂。
他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憨厚:“刘干事,不是我不想干。我这身子骨,从小没干过这活。您看,我这腰,这腿……”
他说著,还故意用力捶了两下后腰,做出一副很疼的样子。
刘广智瞪了他一眼,觉得他就是找藉口。
可旁边的老把式看不过去了,插了一句:“行了,让他干点轻活吧。春耕忙,人尽其用。他不会扶犁,就让他给我递水、餵牛,也算出了力。”
刘广智撇撇嘴,他本想发作,但看了看那老把式黑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总不能逼著一个不会扶犁的人去扶,万一耕坏了地,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这样,李承霄成功“避开”了扶犁,被安排到了田埂边上,负责给牛递水、把耕翻出来的土块敲碎、偶尔帮老把式递递工具。
这活儿,看著不重,其实也累。
但对李承霄来说,这已经是最优解了。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拿著一把小锄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土块。
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扶犁的人。
他们一个个,汗流浹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背被黄土染成了灰白。腰弯得像张弓,每走一步,犁柄都要往下压一压。有的知青体力差,干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牛也不耐烦,走两步就停,还要被刘广智在田埂上骂。
李承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是真的吃不饱。
早上两个窝头一碗稀粥,这种体力活,不吃两三个馒头根本撑不住。
他要是硬去扶犁,不出半个时辰,肯定得累瘫在地里。
到时候,刘广智肯定会跳出来说他“装病不劳动”,再给他扣上“思想落后、逃避责任”的帽子,写进报告里。
所以,他只能“偷懒”。
用最笨的方法,装傻,认怂,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他敲土块的速度,明显比別人慢。
给牛送草的时候,会慢悠悠地走,甚至停下来,靠在土埂上歇一歇,喘口气。
他的动作,透著一种“我很努力,但我实在没力气”的疲惫感。
刘广智在田埂上看见了,几次想过来骂他,都被老把式拦住了。
老把式也是个实在人,他看得清楚:“这小子虽然懒了点,但不惹事。春耕忙,別折腾了。”
李承霄靠著土埂,歇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升得很高,晒得土发烫,空气里都是黄土的味道。
黄牛的铃鐺声“叮铃噹啷”响个不停,牛蹄子踩进土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远处,沐婉和女知青们在另一块地里播种,她们弯著腰,动作又快又稳。
他的目光落在沐婉身上。
她的脸被晒得泛红,额头上全是汗,头髮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拿著小铲子,一点点往坑里点种子,动作熟练。
她是真的在干活。
李承霄心里嘆了口气。
他现在的“偷懒”,不是为了耍滑,而是为了生存。
吃不饱,硬干就是找死。
他得留著力气,撑过这最累的春耕。
他得等著,等著一个能让他吃饱、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牛还在耕,土还在翻。
刘广智还在田埂上盯著。
李承霄依旧慢悠悠地敲著土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沐婉。
他在偷懒。
他知道。
刘广智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可他没办法。
在这个吃不饱的年代,在这个人人都要拼命的春耕里。
偷懒,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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