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春耕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閆家沟的春天,是被牛铃声和土块炸裂的闷响唤醒的。
    一过了惊蛰,风就变了性子,不再卷著雪粒子刮脸,而是带著一股黄土的腥气,呼呼地往人脖子里灌。真正的硬仗——春耕,到了。
    对於村里的老户来说,春耕是一年里最累也最提气的时候。牛要饮饱,蹄子要钉好,人要起大早,工分要挣满。可对於吃不饱的李承霄和一眾知青来说,这却是一道逼命的鬼门关。
    天刚蒙蒙亮,灶房的烟囱还没冒起烟,公社的哨子就先响了。
    “上工咯——刨地咯——”
    拖著长腔的吆喝声,隔著半条村道传过来。李承霄是被这声音硬生生从梦里拽出来的。他醒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响,胸口瘪得厉害,胃里空落落的,反酸水往上涌,烧得喉咙疼。
    饿。
    到了春耕这种重体力活,不吃饱根本撑不住,这几天一天两顿乾的,也顶不住。
    他摸了摸肚子,那片皮肉贴著脊骨,凉颼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跟著大部队往外走。
    地里,已经排开了长长的阵势。
    黄牛被从牛棚里牵了出来,身上套著崭新的麻编套具,牛角上繫著红布,走一步,脖子上的铜铃鐺就“叮铃噹啷”响一串。牛是好牛,黑的黄的,膘肥体壮,眼睛亮得像灯笼。
    老把式们牵著牛,手里扶著长长的木犁。木犁鏵进土里,翻起一层层厚实的黄土,土块被拍得粉碎,那是真正的“开墒”。
    这才是閆家沟的力气活。
    扶犁。
    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拼命活。
    腰要塌下去,背要弓起来,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根犁柄上,眼睛要盯著前方的直线,脚下还要配合牛的步伐。扶得好,犁深一寸,土细一分;扶不好,要么断犁,要么耕得歪歪扭扭受批评。
    李承霄站在地头,看著那一排排扶犁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会扶犁吗?
    会个屁。
    他连真正的牛都没好好牵过,更別说扶著几百斤重的犁,跟著牛走一下午。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吃不饱。
    让他去干扶犁的重活?
    那就是要他的命。
    干不动,慢一点,就是“偷懒”、“態度不端”、“资產阶级少爷作风”。
    李承霄心里门儿清。
    这时候,不能硬干,只能装傻。
    刘广智作为工作组的代表,今天也下了地。他穿著一身挺括的蓝布褂子,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在田埂上踱来踱去,像个监工。他眼睛尖得很,专门盯著那些动作慢的、偷懒的。
    “大家注意了!今天的任务是耕完东头的三亩地!谁要是磨洋工,下午就扣工分!”刘广智扯著嗓子喊,声音里透著兴奋。他好像找到了发泄的地方,脸上的肉都在抽动。
    老把式们开始分牛。
    “老黄牛,分给李家小子。”
    “黑牛,给张家的。”
    轮到李承霄时,那个老把式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这小子,看著细皮嫩肉的,能行吗?”
    李承霄立刻露出一脸“我很想干但实在不行”的憨笑,搓著手,半弯腰,露出一副既恭敬又有点怯场的样子:“大爷,我打小没干过这沂,扶犁我怕耕歪了耽误事。我给您打打下手,牵牛、送土、递水,我都行!”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知青都偷偷看他。
    心里都在骂:这小子,真会装。
    可心里又都羡慕:这招真聪明。
    刘广智在田埂上看见了,立马端起架子,走过来呵斥:“李承霄!你怎么不扶犁?大家都在拼命,就你想偷懒?”
    李承霄心里一清二楚——我这是吃不饱,硬干也干不动,干坏了还要挨批,不如我就认怂。
    他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憨厚:“刘干事,不是我不想干。我这身子骨,从小没干过这活。您看,我这腰,这腿……”
    他说著,还故意用力捶了两下后腰,做出一副很疼的样子。
    刘广智瞪了他一眼,觉得他就是找藉口。
    可旁边的老把式看不过去了,插了一句:“行了,让他干点轻活吧。春耕忙,人尽其用。他不会扶犁,就让他给我递水、餵牛,也算出了力。”
    刘广智撇撇嘴,他本想发作,但看了看那老把式黑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总不能逼著一个不会扶犁的人去扶,万一耕坏了地,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这样,李承霄成功“避开”了扶犁,被安排到了田埂边上,负责给牛递水、把耕翻出来的土块敲碎、偶尔帮老把式递递工具。
    这活儿,看著不重,其实也累。
    但对李承霄来说,这已经是最优解了。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拿著一把小锄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土块。
    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扶犁的人。
    他们一个个,汗流浹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背被黄土染成了灰白。腰弯得像张弓,每走一步,犁柄都要往下压一压。有的知青体力差,干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牛也不耐烦,走两步就停,还要被刘广智在田埂上骂。
    李承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是真的吃不饱。
    早上两个窝头一碗稀粥,这种体力活,不吃两三个馒头根本撑不住。
    他要是硬去扶犁,不出半个时辰,肯定得累瘫在地里。
    到时候,刘广智肯定会跳出来说他“装病不劳动”,再给他扣上“思想落后、逃避责任”的帽子,写进报告里。
    所以,他只能“偷懒”。
    用最笨的方法,装傻,认怂,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他敲土块的速度,明显比別人慢。
    给牛送草的时候,会慢悠悠地走,甚至停下来,靠在土埂上歇一歇,喘口气。
    他的动作,透著一种“我很努力,但我实在没力气”的疲惫感。
    刘广智在田埂上看见了,几次想过来骂他,都被老把式拦住了。
    老把式也是个实在人,他看得清楚:“这小子虽然懒了点,但不惹事。春耕忙,別折腾了。”
    李承霄靠著土埂,歇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升得很高,晒得土发烫,空气里都是黄土的味道。
    黄牛的铃鐺声“叮铃噹啷”响个不停,牛蹄子踩进土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远处,沐婉和女知青们在另一块地里播种,她们弯著腰,动作又快又稳。
    他的目光落在沐婉身上。
    她的脸被晒得泛红,额头上全是汗,头髮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拿著小铲子,一点点往坑里点种子,动作熟练。
    她是真的在干活。
    李承霄心里嘆了口气。
    他现在的“偷懒”,不是为了耍滑,而是为了生存。
    吃不饱,硬干就是找死。
    他得留著力气,撑过这最累的春耕。
    他得等著,等著一个能让他吃饱、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牛还在耕,土还在翻。
    刘广智还在田埂上盯著。
    李承霄依旧慢悠悠地敲著土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沐婉。
    他在偷懒。
    他知道。
    刘广智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可他没办法。
    在这个吃不饱的年代,在这个人人都要拼命的春耕里。
    偷懒,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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