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智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发出篤、篤、篤的脆响,像一串催命的鼓点。
他斜眼睨著林建华,目光里藏著鉤子,恨不能把角落里那个叫李承霄的知青直接拽出来当眾示眾。
“林组长,你也看见了,李承霄那是什么態度?別人天不亮就上山樑,他倒好,太阳晒屁股了还在地里磨洋工,锄头举得比棉花还轻。这股懒劲儿要是传开了,今年春耕任务谁扛?我看必须好好治治他,杀鸡儆猴,不然这帮城里娃早晚翻天。”
林建华正低头整理春耕进度表,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合上笔记本,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广智,你心气太急了。”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等著翻耕的土地,“你看看外头,节气不等人。眼下这时候,每一锄头都是往饭碗里刨食。李承霄是散漫了点,可他锄头没撂下、人没躲著,这就是一份劳力。”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分量:“误了农时就是大罪,这道理你比我懂。真把他整趴下了,地里的活谁干?难道让你我替他翻那三亩荒地?抓生產才是硬道理,其他鸡毛蒜皮、天大的嫌隙,都得给春耕让路。秋收完穀子入仓,你想怎么敲打他,我不拦著。但现在,让他干活,少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么蛾子。”
刘广智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被林建华那双沉静又锐利的眼睛盯著,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行,听组长的,先让他把地种完。”
说罢,他悻悻转身离开,背影绷得僵硬,满是不甘心。
林建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春耕期间,一切以生產为重,不准再折腾李承霄。
刘广智再想发难,没有林建华点头,他寸步难行。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李承霄那副样子,软乎乎的,认错比谁都快,却半点不肯低头。刘广智越想越窝火,乾脆换了个路子——不直接整李承霄,改噁心他。
他开始天天往沐婉跟前凑,故意在两人面前晃悠,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就等著李承霄忍不住。
只要李承霄敢动一下手,哪怕只是推他一把,他立刻就能扣上大帽子:
“工作组干部你也敢打?这是暴力抗法!”
到那时,林建华想保也保不住。
春耕的地里,黄土翻著浪,黄牛喘著粗气,犁鏵扎进泥土,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刘广智就像一只赶不走的绿头苍蝇,从地头追到地尾,围著沐婉嗡嗡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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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下地、不搭手,只背著手在田埂上晃,一双眼睛黏在沐婉身上,半刻不肯挪开。
沐婉埋著头点种子,手指飞快,脸色绷得紧紧的,半个字都不愿搭理。
可刘广智浑然不觉,反倒越凑越近,声音刻意放得温吞:
“沐知青,慢点儿,別累著。这播种讲究深浅,我教你……”
沐婉往旁侧挪了挪,依旧沉默。
这一幕,落进了全村人的眼里。
社员们停下锄头,知青们直起腰板,连扶犁的老把式都鬆了犁柄,远远望著这边——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都在等著,看李承霄到底管不管,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李承霄原本在田埂边敲土块,慢悠悠地磨著洋工。
一抬眼看见刘广智又贴了上去,他把小锄头往地上一戳,拍掉手上的黄土,溜溜达达走了过去。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就停在刘广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地里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颳过黄土的轻响,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聚过来,等著看李承霄怎么收拾这个惹人嫌的刘干事。
刘广智半点没察觉身后有人,注意力全在沐婉身上,越说越得意:
“沐知青,我听说你父亲是报社编辑?那咱们算同行,我也写过文章,还登过报呢。”
话音刚落,身后轻飘飘飘来一句:
“啥报?生產队黑板报?”
一句话落地,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旁边的嫂子、婶子、大娘们“噗嗤”一声全笑喷了,有的捂嘴,有的拍腿,连耕地的黄牛都像是听懂了,甩著尾巴“哞”了一声。
刘广智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又红又紫,当场掛不住。
他猛地转身,指著李承霄,气得声音发颤:
“李承霄!你不干活,跑这儿来干什么!”
李承霄抱著胳膊,慢悠悠抬眼,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
“看你调戏女知青啊。”
“你——你胡说八道!”
刘广智气得跳脚,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是工作组干事,我在指导生產、关心知青!你少血口喷人!”
“指导生產?”李承霄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地头听得清清楚楚,
“全生產队就你最閒,牛都在耕地,社员都在干活,知青都在播种,就你站在女知青身后『指导』——刘干事,你这指导,是不是只指导女的?”
周围又是一阵憋不住的鬨笑。
社员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刘广智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推李承霄:
“你污衊组织干部!我现在就以破坏春耕、扰乱生產抓你!”
李承霄眼皮都没抬,微微侧身,轻飘飘躲开。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更狠:
“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我刚从工作组出来,病了好几天,刚能下地。
你一动手,明天全公社都知道——宣传干事仗势欺人,打压病弱知青,还当眾骚扰女同志。”
他顿了顿,盯著刘广智发白的脸,一字一顿:
“你不是想登报吗?
这事要是捅上去,
你就能真的登报了。”
刘广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百双眼睛明晃晃盯著,他骑虎难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沐婉直起身,轻轻拍掉手上的土,往李承霄身边站了半步。
没说话,却已经摆明了立场。
唐抗美扛著锄头走过来,往地头一横,粗声粗气开口:
“要吵回公社吵去!別耽误我们春耕!刘干事,你再在这儿晃悠,我直接往大队部报!”
张桂英也跟著补了一句:
“就是,男男女女在地里拉拉扯扯像什么话,传出去谁脸上好看?”
刘广智看著一圈人全都向著李承霄,再看他那副云淡风轻、却寸步不让的模样,又撞上沐婉冰冷的眼神,终於咽不下这口气,也撒不出这团火。
他狠狠一甩手,指著李承霄,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你给我等著!”
说完,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身后,是一片憋了许久的哄堂大笑。
李承霄没追,没闹,没动手。
他就站在那儿,轻飘飘几句话,便把人逼得落荒而逃。
地里的社员们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都透亮了:
这李承霄,看著蔫蔫的、病懨懨的、还总爱偷懒,
可真动起心思,
十个刘广智,都不够他收拾的。
李承霄低头看向沐婉,声音放轻了些:
“没事吧?”
沐婉轻轻摇头,眼底藏著一丝藏不住的软意:
“你別惹他……”
“我不惹他。”李承霄慢悠悠往回走,
“我就是,看不惯苍蝇围著你飞。”
风掠过黄土坡,黄牛脖子上的铃鐺叮铃轻响。
春耕还在继续,
可这地里的人心,
早已悄悄偏向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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