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两封来信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李承霄和张晶晶定亲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来刮遍了整个閆家沟,大人小孩见了面,三两句总要绕到这桩婚事上。有人说李承霄有福气,娶了支书家的闺女,往后在村里横著走都没人管;也有人背地里嘆口气,说好好的城里知青,这是把根彻底扎进黄土里,再也回不去了。
    这件事在知青点里炸开了锅,几个知青凑在一块儿,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那股滋味比打翻了五味瓶还复杂。谁都清楚,在这年代,知青跟当地人结婚,就等於亲手掐断了回城的那条路。
    羡慕是真的,自打李承霄跟张晶晶好上,又进了民兵连之后,日子过得比他们谁都舒坦,工分挣得多,吃得饱穿得暖,连支书张守田都处处照拂,那日子岂是他们这些知青能比的,羡慕著羡慕著,就悄悄掺进了几分嫉妒,酸溜溜的,堵在胸口散不去。
    惋惜也有。那么聪明能干的一个人,就这么把前途搭进去了,搁谁身上不觉得可惜?
    一群人最后还是归拢出一个冷冰冰的结论:李承霄那是回城彻底没指望了,娶媳妇、扎根农村,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出路。可他们不一样,他们还单身,还留著盼头,还等著哪一天政策一变,就能收拾铺盖回城里去。
    那一刻,有人轻轻吐出一句和李承霄一样的话:“我们和他不一样。”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纷纷点头,像是终於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是啊,他们和李承霄不一样,他们还有希望,还有退路。
    张桂英看著李承霄和张晶晶並肩走在村道上的身影,眼神沉得像潭深水,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疼。只有她知道內情,知道李承霄是硬生生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陕北黄土坡,一半系在了远在北京的爱人身上。这种割裂,该有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民兵连今年徵兵,一个名额都没捞著,反倒是招工走了两个,去的是延平煤矿。下井的活儿苦、累、还危险,可架不住工资高、福利好,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这就是顶顶体面的出路。俩小伙子临走前披红掛彩,家里摆席请客,那风头,一下子就盖过了小登科的李承霄。
    没过几天,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从天而降,铺天盖地,把整个閆家沟裹得严严实实。老人们蹲在炕头抽著旱菸,连连摇头,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雪封山、雪封路,家家户户都被堵在窑洞里,出不去,进不来,整个村子静得只剩下风吹雪落的声音。
    別人能閒,民兵却不能。
    巡逻、清雪、排查危房险情,民兵连的人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浑身是雪,冻得手脚发麻。李承霄被分去主干道清雪,一镐一锹地刨著冻得硬邦邦的积雪,汗水浸透了內衣,风一吹又凉得刺骨。
    张晶晶心疼他,每天揣著热乎乎的薑汤,一路踩著雪给他送去。李承霄劝过好几次,让她別跑,天寒地冻的太遭罪,甚至故意不告诉她自己当天的清雪地点,想让她断了念头。可不管他藏到哪,张晶晶总能顺著车辙、沿著脚印,一路找到他,把还冒著热气的薑汤递到他手里,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甜。
    一连七天,雪才终於清完,被封了多日的路总算打通。李承霄拖著快散架的身子回到窑洞,一头栽在炕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
    张晶晶坐在炕边,看著他疲惫的样子,轻声说:“要不,我化点雪水,给你烧点热水洗洗澡,解解乏?”
    不等李承霄回话,她已经端著盆往外走,一盆一盆往窑洞里运雪。小手冻得又红又肿,指节都僵硬了,她就凑到灶台边,一边烤火一边等锅里的雪化成水,水少了,再转身去院里接著搬。
    李承霄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软了一下,开口道:“过两天咱们去公社买把铁锹吧,用著方便,开春了,咱们还得在屋后开块菜地,种点青菜。”
    张晶晶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著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藏著压不住的欢喜。
    他说“咱们”,他说开菜地,他是真的打算跟自己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窑洞里慢慢暖了起来。张晶晶把温热的水倒进盆里,抬眼望著他:“快洗吧,一会水凉了。”
    李承霄盯著她,哭笑不得:“你不走,我怎么洗?”
    张晶晶站在原地没动,脸颊一点点泛红。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帮你擦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承霄很清楚,他是真的没准备好。
    他耐著性子哄她:“不行,让你妈知道了,该骂你不知羞了。”
    “可咱俩都已经订婚了。”张晶晶抬起头,眼里带著几分执拗。
    李承霄嘆了口气,语气放得更软:“订婚也不行,乖,等咱们摆过酒,正式成亲了再说。”
    费了好大的劲,他才把张晶晶劝出窑洞。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里的委屈。
    李承霄闭上眼,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拒绝,或许,是心底那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幻想,还在隱隱作祟吧。
    隔了两天,天稍稍放晴,路也好走了些,两人一起搭著顺路的车去了公社供销社。李承霄把常用的农具一口气买齐——铁锹、锄头、镰刀、镐头,样样都挑结实的买。
    张晶晶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不用都买的,我一直在大队仓库管东西,想用什么,借回来用就行了,不花钱。”
    李承霄却摇了摇头,態度很坚决。
    大队的东西是集体的,天天去借,久而久之就被扣上占集体的便宜,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更何况,最近工作组还在村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看就要过年了,他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惹麻烦。
    买完东西,两人去了公社里唯一的国营饭店,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饃。饃香肉烂,汤鲜味美,是这穷山沟里难得的美味。张晶晶吃得眉眼弯弯,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踏实、最幸福的时刻。
    就在他们低头吃饭的时候,公社的邮递员骑著自行车,把两封来自北京的信,送进了閆家沟大队部。
    一封是直接写给李承霄的,寄信人是沐婉。信很短,只有寥寥两行字。
    李承霄同志:
    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期待著你回信。
    沐婉
    另一封是写给张桂英的,是沐婉托同学代笔的。
    桂英姐:
    我是紈紈,就是住在你家后巷穆成功的女儿。我过了年也要下乡了,心里特別没底,想跟您打听打听,乡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你们知青点平时都干些什么?吃的住的还习惯吗?麻烦你跟我说说知青点的情况,越详细越好,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两封信需要检查,李曼丽拿在了手里,她扫了两眼,什么也没说,隨手丟给了一旁的张守田。
    张守田拿起信,他不认识“紈”这个字,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普通的知青问询,直接让张桂英拿走了。
    可沐婉写给李承霄的那封信,却让他一下午坐立不安,心里翻江倒海,复杂得难以言说。
    这丫头,还不死心,真要是放寒假跑了过来……
    思来想去,张守田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这封信,不能交给李承霄。
    这个恶人,由他来做。
    他找出纸笔,蘸著墨水,一笔一画,给北京的沐婉回了一封信:
    沐婉同志:
    我是閆家沟大队支书张守田。李承霄同志已於日前与我女儿张晶晶成婚,隨信附上结婚照一张。
    李承霄已决心在閆家沟扎根落户,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青春。
    你也要好好上学,將来为祖国建设出力,也不要再来信打扰他和我女儿的平静生活。
    而另一边,张桂英也拿到了那封写给自己的信。她反反覆覆看了两遍,才彻底看明白,这是沐婉在打听李承霄的消息。
    她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心里挣扎得厉害。
    最终,她还是拿起了笔。
    她决定,把真相告诉沐婉。
    两封来自陕北黄土高原的信,一前一后,踏上了去往北京的路。
    一封斩断牵掛,一封揭开真相。
    雪落无声,閆家沟的冬天依旧寒冷,而李承霄不知道的是,他拼命藏起来的过去,正隨著这两封信,一步步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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