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结局早已註定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腊月里的北京,风是钻骨头缝的冷。胡同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椏光禿禿地戳在铅灰色的天上,呼出来的气一出口就凝成白雾,落在睫毛上,转瞬便凉成细碎的水珠。
    沐婉刚进家门,母亲崔文静就说:“桌上有你的信。”
    沐婉来到桌边,不是一封,是两封,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得发毛,邮戳模糊,却清清楚楚印著同一个地址——閆家沟。
    她指尖发僵,先拆开了那封薄一些的。
    封口被她拆得有些急,一张的三寸照片“啪嗒”一声,滑落在冰冷的桌面上。
    照片里,李承霄还是穿著那件她熟悉的半旧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清亮,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沉鬱。他身旁站著一个姑娘,梳著两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脸蛋圆圆的,带著乡下姑娘特有的朴实红润,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眉眼弯弯,满是欢喜。两人並肩站得笔直,身后是县照相馆那块灰扑扑、带著淡淡摺痕的布景布,土黄色的,像极了閆家沟那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地。
    沐婉的手,毫无预兆地开始发抖。
    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信是张守田写的,字跡粗糲直白,短短几行,却字字如刀:
    李承霄已与张晶晶结婚。
    沐婉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失去所有血色,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尖连信纸都捏不住,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一串接一串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字。
    她僵在原地,喉咙里堵著一团腥甜的气,哭不出声,只有眼泪疯了一样往下淌。
    缓了许久,她才颤抖著伸出手,拆开那封更厚的信。
    是张桂英的字跡,潦草又急促,一页纸写得密密麻麻,连行距都挤得紧紧的,像是生怕来不及说出口。
    “沐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得知道真相。”
    “那大学推荐名额,是李承霄用自己换来的。他答应娶张晶晶,换你那个推荐名额。”
    “他从来没想过要对不起你,他只是……没办法。”
    “你別回来了,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沐婉看完最后一个字,指尖一松,信纸轻飘飘从手里滑落,飘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霜打蔫的叶子。
    她就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在冬日微弱的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冷得晃眼。胡同深处传来邻居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又像隔了整整一条无法跨越的岁月长河,模糊又遥远。
    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疯了一样扑到床边,开始胡乱收拾东西。棉袄、围巾、布鞋,不管不顾地往帆布包里塞,动作急促又狼狈,像是晚一步,就再也追不上什么了。
    “婉婉?”
    崔文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沾著麵粉,一看见女儿的模样,脸色骤变。
    沐婉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糊满脸颊,头髮散乱,双手机械地往包里塞著东西,眼神空洞,却又带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婉婉!你这是干什么?!”
    崔文静衝过来,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
    沐婉不回答,只是拼命挣扎,依旧往包里塞,像是只要收拾好行李,就能立刻衝去火车站,冲回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閆家沟。
    “你说话!到底怎么了?!”崔文静急得声音发颤。
    沐婉终於缓缓抬起头,眼泪断了线似的砸下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妈,他……他结婚了……李承霄他结婚了……”
    崔文静猛地一怔,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沐婉颤抖著把那两封信、那张照片递过去,指尖抖得连东西都拿不稳。崔文静接过来,一张一张看,一字一字读,从开头到结尾,从震惊到沉默,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老式掛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沐婉別过头,继续往包里塞东西,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问他。”
    崔文静上前一步,死死拦住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无奈:
    “你找他干什么?”
    沐婉猛地回头,眼泪还在汹涌奔流,眼神里满是委屈、不甘、心碎,还有一丝不肯认命的执拗:
    “他骗我……他走之前明明说,让我等他……他说他会回来找我……”
    崔文静看著她哭到发抖的样子,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得又重又实:
    “婉婉,你们去下乡那天,在火车站……”
    沐婉瞬间愣住,哭声都停了半拍。
    “我跟他说让他,好好照顾你。”崔文静望著女儿,眼底泛著水光,“他没食言。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沐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文静紧紧握住她的手,握得生疼,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传给她:
    “他舍了自己的一辈子,把你从那个泥潭里硬生生拽出来,你现在回去,是想干什么?让他白费了所有的牺牲?”
    沐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压抑的哭声终於破喉而出,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
    崔文静心疼地把她狠狠拉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她:
    “他说他会回来,你就要相信他,不管等多久,你都得信他。这是他用命给你换的希望,你不能丟。”
    沐婉趴在母亲温暖的肩上,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所有的委屈、思念、绝望、不舍,全都化作眼泪倾泻而出。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余暉被寒风撕碎,散落在结冰的胡同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哑著嗓子,轻轻喊了一声:
    “妈……”
    崔文静把她搂得更紧,声音温柔却坚定:
    “妈都知道。妈都懂。你要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沐婉彻底失眠了。
    黑暗里,张桂英那句“你別回来了,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像一句魔咒,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里反覆迴响,挥之不去。
    是啊,回去了又能怎样。
    木已成舟,他已经娶了別人。
    可那是她喜欢了整整三年的人啊。
    从情竇初开的少女心事,到下乡黄土地上的相依为命,他是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她贫瘠岁月里全部的温柔。她捨不得,放不下,忘不掉。
    可他拼尽一切,就是为了让她离开那个苦地方,拿自己的后半生,换她一个平安顺遂、前程光明。
    耳边迴响著李承霄的话。
    “沐婉,你就是我的命。”
    “你安全了,我才能全力自保。”
    她这样执著,这样不甘心,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她还能等到他回来吗?
    等到的,又还是当年那个在黄土地上,笑著对她说“我护著你”的李承霄吗?
    可是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了。
    千里之外的閆家沟,冷得比北京更甚。
    腊月初八,生產队就分了肉。
    李承霄分到了一斤一两,他拎著那块还带著寒气的猪肉,跟著张晶晶,一路走到了张守田家。
    一进门,李翠莲就迎了上来,看见两人手里的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连忙接过去仔细掛好,嘴里念叨著:
    “承霄这份,你们俩平时吃了;晶晶这份,留著小年包饺子;我和你爹的,好好存著,过年再吃!”
    她又笑著拍了拍李承霄的胳膊,热络得不像话:“承霄啊,今年过年就別回你那窑洞了,直接来家里过,到时候把你大姐也叫回来,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一旁的张守田抽著旱菸,皱了皱眉,低声提醒:“差不多得了,工作组还在咱家住著呢,注意点影响。”
    李翠莲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怕啥!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吃肉了,你別扫兴!”
    李承霄垂著眼,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淡无波:“那我们也不回去吃了,这肉就一起煮,大家一起吃就行。”
    李翠莲笑得更开心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女婿就是知道心疼人!等著,婶这就给你们做饭去!”
    一句“女婿”,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李承霄心上。
    就这样,原本说好的过年再来,变成了腊八一过,李承霄便名正言顺地住进了丈母娘家。
    屋里暖烘烘的,烟火气十足,饭菜香漫满整个小院,张晶晶忙前忙后,脸上始终带著羞涩又满足的笑,看他的眼神,满是少女的欢喜与依赖。
    李承霄坐在炕沿上,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在强迫自己適应,强迫自己融入这个不属於他的家,適应这个身不由己的身份。
    结局早已註定,路也早已被堵死。
    既然无法回头,那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顺心一点,也让身边这个无辜的姑娘,过得顺心一些。
    他闭上眼,將所有关於北京、关於那个叫沐婉的姑娘的记忆,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压得密不透风,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自己,也骗过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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