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回到自己家,一进门,张晶晶就搓著冻红的手,蹲在灶台边点火,翻来覆去盘算,嘴里絮絮叨叨,像个满心都是日子的小媳妇:
“过两天咱去趟县城吧,快过年了,总得置办点东西。我寻思著,给你扯块蓝咔嘰布,做件新上衣;再买两斤水果糖,村里小孩来拜年好分著吃;我再去找大舅要两条好烟,你过年走亲戚、见乡亲总得散烟,总不能空手……”
她掰著手指一样样数,眉眼弯弯,全是对往后日子的期盼。
李承霄靠在炕沿上,安安静静听著,看著她脸颊冻得微红、说话时眼睛发亮的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声音低沉又温和:
“怎么不想想给你自己买点儿什么?”
张晶晶小声嘟囔:
“我……我什么也不缺,衣裳有穿的,头绳也有。咱得攒钱了,以后……以后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著呢。”
越说到后面,她声音越小,细若蚊蚋,耳朵尖都烧了起来,羞涩得不敢抬头看他。
李承霄心头轻轻一涩,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坚定:
“你是新媳妇,头一回过年,必须给你买。我不用,那件旧军大衣,还能穿好几年,不用添新的。”
说著,他伸手把墙角那件军大衣拽了过来,递到张晶晶面前:
“你摸摸看,这里面藏著东西,找出来。”
张晶晶愣了一下,依言伸手,在军大衣的布料上细细按压、摸索,指尖从肩膀摸到后背,最后在腋窝的夹层里,摸到一块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她找来剪子,小心拆开缝线,一沓用旧布裹得整整齐齐的钱掉了出来——整整二百块。
张晶晶捧著钱,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惊又喜,声音都忍不住拔高:
“承霄!你、你这么有钱啊!”
李承霄立刻伸手按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
“小点声,別让外人听见。就这些了,你收好了,攒著。”
张晶晶用力点头,把钱紧紧抱在怀里,抬头望著他,眼睛里全是崇拜与欢喜,脸颊红扑扑的:
“承霄,你真好!我给你生儿子,生两个!將来咱也让娃读书,像你一样有文化!”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告诉张晶晶,这件军大衣里的二百块,只是一部分。
在他贴身穿著的棉衣棉裤夹层里,还缝著差不多一千块钱。
这些钱,他现在不能拿出来,万一……
张晶晶依偎在他怀里,脸颊发烫,眼神亮晶晶地望著他,声音软乎乎的,带著少女藏不住的期待:
“承霄,要不……咱们现在就……”
话说到一半,她就羞得说不下去了。这几天,她总是忍不住往那方面想,两人已定了婚,就差一个仪式,在她心里,早就是他的人了。
李承霄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心里轻轻一嘆,轻轻推开她一点,语气儘量温和:
“你著什么急?我又跑不了。万一真怀上了,你妈不打死你啊。”
张晶晶眼里的小火苗“唰”地一下暗淡下去,嘴角微微瘪起,有点委屈,又有点不甘心。她愣了两秒,突然红著脸抬手,轻轻捶了李承霄胳膊一下,娇嗔道:
“谁急了!我才没有!”
李承霄没躲,任由她轻轻捶打,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自己这身棉衣棉裤里藏著大钱,等再过些日子脱下厚棉衣,张晶晶必定要抢著给他拆洗、缝补,到时候,藏在夹层里的钱一定会暴露。
等哄著张晶晶回了张家,李承霄立刻关上窑洞门,閂紧。他摸出剪子,一点点拆开棉衣棉裤所有的夹层,一沓沓的钱被取出来,厚厚一叠,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李承霄借著月光,把钱分成好几份,小心塞进tt里,扎紧口子,窑洞內外,分头埋好。
这些钱,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后盾,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几天后,两人真的去了一趟县城。
到了县城百货大楼,张晶晶攥著钱,精打细算,最后只给两人各买了一双结实的黑布鞋,除此之外,一分多余的钱都没花。
她是真的在为以后的日子打算,为这个还没正式成立的家盘算。
路过国营饭店,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李承霄脚步顿了顿,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工作组再过不久就要撤了,工作组一撤,他和张晶晶就得正式完婚,哪哪都需要钱,现实就像一根绳子,紧紧勒著他,半分不敢鬆懈。
这是他下乡这么久,第一次从县城回来,没买肉,没在国营饭店吃一口热饭。
张晶晶兴冲冲地跑去大舅李万年的办公室,软磨硬泡了半天,又哄回来两条好烟。她把烟揣在怀里,笑得眼睛都弯了,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得意地跟李承霄炫耀:
“你看!又省下二十多块!这烟过年散正好,不用咱花钱买!”
李承霄看著她开心的模样,点了点头。
他菸癮本就不大,往常三天一包,可过年要散烟,算下来一天差不多一包。閆家沟挣的那点工分,连吃饭都勉强,根本养不起他抽菸。他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把烟戒了。
走著走著,张晶晶忽然想起什么,拉著他的胳膊小声说:
“承霄,我刚才跟大舅说了,你有文化,等咱俩结完婚,让他给你安排个轻鬆工作。”
李承霄心里一动,追问:“大舅怎么说?”
张晶晶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有点不確定:
“大舅说……过过这段时间,现在上面太乱,不好安排。”
李承霄听了,心里立刻沉了一下。
这话听著是答应,实则是推脱,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帮亲戚的样子。
但他没多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等等再说吧。”
晚上李承霄独自回到自己的窑洞。
一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自己这窑洞一整天没烧火,炕凉屋冷,跟冰窖没两样。他只得往锅里添上水,蹲在灶膛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可他心里,却越来越凉。
他望著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浓重的迷茫:
难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閆家沟太穷了,穷得看不到头。靠天吃饭,土地贫瘠,亩產低得可怜,两个满工分,到头来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细粮的吃饱,是真的饱,浑身有劲;粗粮的吃饱,只是撑著肚子,过不了多久就饿,虚得慌。
他想改变,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就算有办法,也没用。
他是知青,身份尷尬至极。说是城里人,却被扔在乡下,说是来建设农村,本质却是“接受贫下农再教育”。没有行政职务,没有政治资本,连户口都掛在集体户里,无根无基,在村里说话都没分量。
他望著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是不是就不用这样悬著了?
要不,自己要求进步,爭取入党,將来当村支书?
张守田现在是村干部,身子骨硬朗,还能干十几年,等他退下来,自己三十出头,正好接他的班。当了干部,就能站稳脚跟,就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个想法认认真真跟张守田说了。
本以为张守田会支持他,没想到张守田听完,只是抽了一口旱菸,皱著眉,一句话就把他堵死:
“你这成分,怎么入党?”
李承霄心里一紧,连忙说:“叔,我是这么寻思的,我不是可以教育好的青年吗?好好表现,过两年组织上说我教育好了,不就能入了?”
张守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问:“你是团员吗?”
李承霄喉咙一哽,缓缓摇了摇头。
连团员都不是,成分又不占优势,想入党、想当村干部,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守田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现实:
“承霄,你就踏踏实实跟晶晶过日子,別想些有的没的。”
李承霄没再爭辩,低声应了句“知道了”,转身退到院子里。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冷冽的寒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微微咳嗽,却也让他瞬间清醒。
李万年的推脱,张守田的敷衍,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他是个外人。
烟一点点燃尽,灰烬落在脚下的黄土里。
看来,他真的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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