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人代牛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婚假那点短暂温存,不过是窑洞外的晨雾,太阳一露头,便散得乾乾净净。李承霄回到生產队时,正是三月最料峭的时节,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地皮尚未完全解冻,可春耕的战鼓,已经擂得震天响。
    今年的春耕动员会,气氛格外地闷。少了黄石村支援的三头壮牛,队里的牲口根本不够使唤。张守田蹲在磨盘上吧嗒著旱菸,烟雾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眾人:“牛不够,地不能误。公社下了令,民兵连出人,咱们搞『人代牛』。”
    李承霄站在队列里,心猛地一沉。他虽是基干民兵,却万万没料到,这“铁饭碗”还没捂热,就要被当成牲口使唤。
    第二天天还麻麻亮,生產队的高音喇叭便炸响了《社员都是向阳花》。李承霄和十几个被抽调的民兵,像套牲口一般,被勒上了那副沉甸甸的拉槓。
    那是粗麻绳拧成的背带,死死勒在肩头,另一头连著笨重的木犁。牛拉犁四蹄蹬地,人拉犁却要腰弯成九十度,双手攥紧犁把,用全身重量去啃硬邦邦的冻土。
    “承霄,你带头!一二三,拉——!”
    宋春生一声號子,十几个汉子同时发力。脚下冻土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犁鏵艰难切入土层,翻出黑褐色的泥浪。
    起初还能凭著血气硬撑,可不到半个时辰,李承霄便觉得肩膀像被火燎过一般剧痛——麻绳早已磨破棉袄,直接嵌进了皮肉里。肺里像塞了团干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腥气。
    他喘著粗气回头,身后的民兵个个脸憋得通红,眼珠几乎要瞪出来。张建国踉踉蹌蹌,骂骂咧咧:“这哪是春耕,这是要人命!比拉练还狠!”
    “都別泄劲!”张守田扛著铁锹走在一旁,嗓音沙哑却硬气,“误了节气,冬天全村都得喝西北风!人比牛金贵,可心气不能比牛矮!”
    李承霄咬碎牙,把嘴里的咸腥咽了下去。
    他只盼著晚上让张晶晶缝一副厚棉垫,垫在肩上,兴许还能撑得住。
    在这片黄土地上,人和牛,有时候真没什么两样。牛老了要杀,人累了只能歇。可眼下,为了赶在清明前翻完这几百亩坡地,他只能拼命——把自己活成一头不知疲倦的牛。
    “承霄,稳住犁!別歪!”宋春生在后面吼。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腰又压低几分,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哼唧,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朝著望不到头的黄土坡挪去。
    张晶晶望著他红肿破皮的肩膀,眼圈瞬间红了:“我找他说理去,这么糟践人!”
    李承霄一把拽住她:“春耕误不得,我是民兵,该上。平日也没这么累,你给我缝个棉垫就行,再找找碘伏,擦一擦。”
    这是李承霄头一回觉得,有农活是他真扛不住的。
    张晶晶红著眼给他抹碘伏,药怕是早过了期,可聊胜於无。擦完,她直接拆下自己棉袄的袖子:“你下午先垫这个,我去想办法换点棉花。”
    傍晚收工,十几个民兵全垮了,一窝蜂涌去找赵志成,求他加派人手。
    “哥,他们真拿我们当牛使,就差拿鞭子抽了!”
    “哥,再派点人吧,真遭不住了!”
    赵志成看向李承霄:“你累不累?”
    “累。”
    连李承霄都说累,那便是真到了极限。赵志成听著满屋子哀嚎,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李承霄身上。
    “承霄,你再说一遍,真扛不住?”
    李承霄靠在土墙上,棉袄被汗水浸得透湿,头髮冒著白气。他扯开领口,呼哧带喘地抬头,眼神却没半分躲闪:“哥,不是我娇气。那是冻茬地,比石头还硬。我们十几號人,肩膀都磨烂了,一天顶不上一头慢牛。再这么干两天,不用人抽,我们自己就得趴地上。”
    赵志成倒吸一口凉气。
    別人喊累,或许是耍滑;可李承霄不一样——这小子身板最硬,平时最能扛、最不吭声。连他都把“肩膀烂了”说出口,这活儿,是真把人往死里逼。
    “连长,真不行了!”一个瘦高个民兵捂著肩膀,眼泪都快掉下来,“哥,你手里还有三十几號基干民兵没动呢!那是咱们连的尖刀班,平时训练、拉练全是他们出风头,现在真乾重活,不能光让我们这些人顶著!”
    “是啊赵哥!”旁人跟著附和,“你去跟大队说,把尖刀班派上来!他们身板壮,正合適!让我们歇两天,就是修梯田也比拉犁强!”
    眾人七嘴八舌,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是来支援春耕的,不是来当牲口累死的。你赵志成手里有预备队,就该顶上。
    赵志成坐在炕沿,眉头锁得死紧。他手里当然有牌——那三十几个基干民兵,是大队推荐上大学、进工厂的苗子,是他这个民兵连长的脸面。真把人派去拉犁,万一累伤累垮,他没法向支书交代,更没法向那些有背景的人家交代。
    “都给我闭嘴!”
    他猛地低吼一声,压下了满屋子的嘈杂。
    “承霄,”赵志成盯著他,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和无奈,“你也是这个意思?想让我把你那些『兄弟』派上去替你们?”
    李承霄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疲惫后的清明。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子狠劲:“连长,別派基干民兵了。”
    “为啥?”赵志成眯起了眼。
    李承霄指了指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又指了指大家磨烂的肩膀:“因为就算把他们派来了,这犁照样得拉,地照样得翻。基干民兵也是肉长的,他们来了也得遭这份罪。 与其让他们来了再闹情绪,不如咱们咬牙挺著。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向赵志成:“连长手里得有牌,大队那边万一有別的急事,还得靠基干民兵顶上去。咱们要是把底牌都亮在这犁沟里,到时候大队有令,咱们拿什么去听令?”
    赵志成看著李承霄,半晌没说话。这小子,不仅身体结实,脑子也清醒。他是在替自己这个连长分忧,也是在告诉大伙儿:这苦差事,谁也躲不掉,谁来了都得脱层皮。
    “行了,都別做梦了。”赵志成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不容置疑,“承霄说得对,基干民兵是预备队,不能隨便动。你们这帮兔崽子,既然入了民兵连,就没有挑肥拣瘦的份儿!”
    他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话:“都给我好好歇著。明儿个天不亮,还得上工。谁要是再敢撂挑子,我就让他去修最陡的那道坡!”
    屋子里响起一片哀嘆声,但那股子想把基干民兵拉来“替死”的念头,算是彻底断了。李承霄闭上眼,听著同伴们的抱怨,心里却明白:在这个春天,谁也別想轻鬆,这黄土地的脾气,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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