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牛,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第三天傍晚,李承霄是被人架著回来的。
双腿像灌了铅,肩膀早已磨得没一块好皮肉,血水混著冷汗,把棉袄牢牢粘在身上,一扯就撕得皮肉生疼。他瘫坐在炕沿,张晶晶一边掉泪,一边给他擦那瓶早已过期的碘伏,涂上去跟清水没两样,可聊胜於无。
“我找张守田说理去!”
张晶晶把药瓶往桌上一顿,起身就要往外冲。
李承霄伸手一把拽住她,力气不大,却攥得很紧。
“別去。”
“你都快废了,还护著他?”
李承霄轻轻摇头,不是护著谁,是累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他就这么拉著她,不让她走。
张晶晶望著他这副模样,眼泪掉得更凶,终究还是软了身子,重新坐了下来。
同一时间,民兵连的土屋里一片狼藉。
赵志成蹲在炕沿,脸黑得像锅底。
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个个齜牙咧嘴;还有几个连炕都爬不上,只靠著墙根喘粗气,眼神都直了。
“连长,明天我真去不了了。”一个瘦高个民兵掀开衣服,肩膀上的肉翻著白,血丝糊拉一片,“你看看,这还是人干的活吗?”
赵志成没吭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偷懒。这帮人他带了两年,脾性摸得透透的,能硬撑三天,已经是顶顶硬的骨头了。
“赵哥,”墙角又飘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哀求,“让我们歇两天吧,就两天。把基干民兵换上来顶顶。他们不是尖刀班吗?不是咱连的脸面吗?现在该露脸了吧?”
赵志成把菸头狠狠摁在地上,猛地起身,一句话没说,推门就走。
他直奔张守田家。
张守田正在院里抽闷烟,见赵志成进来,眼皮微微一抬:“咋了,这脸色?”
赵志成站到他面前,半点弯子不绕:
“叔,那十几號人,撑不住了。”
张守田抽菸的手顿了顿。
“整整三天,肩膀全烂了,好几个走路都打晃。明天再上,真得抬著下来。”
张守田依旧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猛抽了几口烟。
赵志成看著他,声音沉了下去:
“叔,我知道春耕误不得。可他们是兵,是我的兵。他们不是牲口,真累废了,我以后拿什么训练?拿什么巡逻?大队再有事,我还能调动谁?”
张守田把菸袋锅往鞋底一磕,闷声道:“你啥意思?”
赵志成深吸一口气:“想办法。调牲口、减任务、轮班都行,不能这么往死里造。再干两天,这帮小伙子就真废了。”
张守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赵志成说的是实话。那些民兵是村里的青壮,累垮了,不光民兵连散架,生產队也没了劳力。春耕误一时,人废了,就是误一年。
他背著手在院里踱了两圈,最后站定,闷声道:
“行,我知道了。明天我跟老王商量商量,看能不能从別处调几头牲口。实在不行,就把任务摊开,轮著来。你们那十几號人,歇两天。”
赵志成重重一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叔,谢了。”
张守田没应声,重新蹲回原地,继续抽菸。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睡醒时,天已经大亮。
他猛地一惊,翻身坐起:“几点了?!”
张晶晶轻轻把他按回去:“別起了,我爸说了,你们今天歇著。”
李承霄怔怔看著她,一时不敢相信。
张晶晶眼眶还红著,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翘:
“赵连长昨晚去找我爸了。我爸说,从別处调牲口,以后轮著来。”
李承霄缓缓躺回去,望著黑漆漆的窑洞顶,半天没出声。
张晶晶挨著他坐下,声音轻得像羽毛:
“承霄,以后撑不住了,你就说。別硬扛。”
李承霄转过头,望著她眼睛里的认真,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知道了。”
吃过饭,李承霄倒头又睡了过去。张晶晶心里那股气还没消,转身回了娘家。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张守田蹲在那儿抽菸。
姑娘叉著腰,眼眶通红,嗓门却一点不软:
“爹,你到底管不管?”
张守田眼皮都没抬:“管啥?”
“管啥?”张晶晶往前逼了两步,“李承霄他们十几个人,拉了三天犁,肩膀都磨烂了!走路都打晃!你当支书的,就眼睁睁看著他们这么糟践自己?”
张守田把菸袋锅往鞋底一磕,慢悠悠开口:
“承霄是民兵骨干,又是你男人,更得带头髮扬大寨精神,人定胜天。现在牲口短缺,人就得顶上去,苦点累点怕啥?那是光荣!”
“光荣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累啊!”张晶晶急得声音都发颤,“人又不是铁打的!拉了三天犁,肩膀烂得流脓,晚上疼得睡不著觉。您说人定胜天,可他终究是人啊!”
“你这丫头,思想有问题!”张守田把菸袋往桌沿一磕,脆响一声,“大寨陈永贵在虎头山治山治水,那才叫真苦真累!人家靠的是对集体的忠心,是人定胜天的信念!承霄是民兵,就得有这股劲儿。”
张晶晶还想爭辩,可被爹那一套大道理堵得哑口无言,半天憋出一句:
“你就是不讲理!”
张守田没回头。
姑娘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忽然一跺脚,衝进灶房,抱起那一筐鸡蛋,扭头就往外跑。
李翠莲从里屋追出来:“晶晶!你干啥去?”
张晶晶头也不回,跑得飞快。
到了院门口,她才回头喊了一声:
“这筐鸡蛋,给承霄补身子!你们当干部的不心疼人,我心疼!”
说完,一溜烟没了影。
李翠莲站在院里,又气又笑。回头看向屋门口,张守田正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爹,就让她这么把鸡蛋拿走了?”
张守田沉默几秒,闷声道:
“拿就拿吧,本来也是给她攒的。”
说完,转身进了屋。
李翠莲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爷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张晶晶跑回屋里,把一篮子鸡蛋塞到李承霄手上,眼睛红红的,嘴里还念叨著:“我爹就是不讲理。”
李承霄看著她,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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