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承霄正趴在炕上,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院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撑著身子想坐起来,却被张晶晶一把轻轻按住。
“躺著別动,我去看看。”
门帘一挑,进来的竟是张守田。
李承霄微微一怔,连忙再次挣扎著要起身,张守田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拖过炕边的小板凳坐了下来。
张晶晶站在一旁,眼睛还微微肿著,望著自己的父亲,一言不发。
张守田的目光先落在李承霄肩头渗著血印的纱布上,沉默片刻,才摸出菸袋锅点上,缓缓吸了一口。淡白的烟雾在昏暗的窑洞里慢慢散开。
“队里借到了三头骡子,下午就到。”他声音依旧沉闷,“你们那一队,歇两天。”
李承霄轻轻点头:“谢谢爸。”
张守田瞥了他一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表现不错,没丟老张家的脸。”
李承霄一时愣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再次点了点头。
张守田站起身,把菸袋锅在鞋底重重磕了磕,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晚上大队有学习会,记得去,不去扣工分。”
话音落,人已挑帘出去。
李承霄重新躺回炕上,望著头顶黑漆漆的窑洞顶,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
老丈人这一趟,既是来看他,也是在敲打他。歇两天可以,可该尽的义务、该干的事,一样都少不了。
张晶晶送父亲出去,回来时端著一碗温热的水。
“我爸就那样,嘴硬心软,说话不好听,人不坏。”
李承霄接过碗喝了一口,没作声。
张晶晶挨著他坐下,声音放得更轻:“我爸说,四五月份,又有一批新知青要下乡来了。”
李承霄眼神微顿,没有接话。
他比谁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政策没变,下乡还在继续,而回城的路,依旧遥遥无期。
他缓缓闭上眼,心头蒙上一层灰濛濛的雾。
恰在此时,院外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高亢的歌声衝破风声,灌满整个窑洞:
“交城的大山里住过咱游击队,
游击队里有咱的华政委……
华主席为咱除四害,锦绣那个前程放光辉。”
这首《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天天在村头循环播放。
李承霄听著熟悉的旋律,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四人帮已经倒了,歌颂的调子换了,可学习会、批斗会、表忠心、喊口號,一样都没少。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卷著黄土呜呜作响。窑洞里静得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
过了许久,张晶晶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细声安慰:“承霄,別想太多。”
李承霄没有睁眼,只是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他懂,有些事想破了头也没用。
日子,总得往下过。
晚上的仓库里又挤得满满当当。
还是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还是那股呛人的烟火气,墙上的標语又刷新了,白石灰浆还没干透,顺著土坯墙的裂缝往下淌,像泪痕。
李承霄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后背贴著冰凉的土坯墙。肩膀的伤口依旧发疼,但歇了两天,总算能勉强活动。
张守田坐在台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公事公办模样。念文件、提要求、点名发言,一切都和去年別无二致,只是口號换了,批判的对象换了。
“……四人帮祸国殃民,流毒深远!我们要坚决肃清,抓纲治国,把农业生產搞上去!”
台下的人全都低著头,无人应声。
轮到发言时,一个个木然起身,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坚决拥护”“彻底批判”,便又匆匆坐下。李承霄也跟著照做,声音不高不低,態度不冷不热,说完便垂眸沉默。
他早就习惯了这一套。
散会时,人群蜂拥往外挤。李承霄走在最后,刚站起身,便瞥见墙角蹲著几个人影。
是去年秋天刚来的那批知青,一男两女,不过半年光景,模样早已脱胎换骨。
男的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满脸灰土,和村里常年劳作的社员没半点区別;两个女知青更显憔悴,面色蜡黄,头髮乾枯分叉,嘴唇乾裂起皮,身上的衣服皱巴巴沾满泥点,早已没了城里人的模样。
尤其是那个短髮姑娘,刚来时皮肤白净、眼神清亮,算得上標致。此刻却缩在角落,肩膀塌著,眼神空洞得像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李承霄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晶晶。
这丫头这几天反倒越发动人,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连走路都带著一股轻快的劲儿。
他想起她抱著鸡蛋朝他跑来的模样,想起她拆下自己棉袄袖子给他垫肩,想起她红著眼眶倔强地喊“我心疼”。
李承霄轻轻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笑,还是嘆。
“看啥呢?走了。”张晶晶拉了他一把。
李承霄回过神,跟著她往外走。
夜风颳在脸上凉颼颼的,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路过那几个知青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个短髮女孩蹲在阴影里,怀里死死抱著一个搪瓷缸——缸身上赠给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红字已经蹭得模糊不清。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棉袄里一耸一耸,像只受伤的雀。
他站了两秒,终究还是迈步往前走。
张晶晶轻声解释:“她叫顏曦,这几天被那个叫苏曼曼的连累,连著积了两天肥,受不住了。”
李承霄淡淡笑了一声:“你爸啊,还是老一套,没什么新花样。”
张晶晶瞪他一眼:“好好说话,別阴阳怪气的。”
“走了,家里还发著面呢。”
回到窑洞,张晶晶立刻忙活起来,要蒸白面馒头。这几天李承霄累脱了力,她特意跑到公社,买了五斤白面,要给他好好补一补。
李承霄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看著那张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小脸,心尖忽然一软。
他走过去,挨著她轻轻蹲下。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动,暖烘烘的光裹著她的侧脸。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
窑洞里,却暖得让人安心。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