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晶晶估出三百一十分,对照往年分数线心里便有了数——北京师范大学去年三百分,稳妥够得上,便將第一志愿填了北师大,第二志愿则填了去年录取分数线二百八十分的陕西师范大学。
而李承霄,自始至终只填了一个志愿:北京大学地质系。
回村的吉普车行驶在夜色里,窗外是沉沉笼罩的黄土高原,两道雪亮的车灯劈开黑暗。李万年坐在驾驶座,李承霄和张晶晶依偎在后排。
沉默许久,李承霄忽然开口,语气带著按捺不住的急切:“大舅,我问你个事。我要是入了党,是不是就不会被成分卡得死死的了?”
李万年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沉稳却藏著几分无奈:“你脑子转得是快。入党是好事,是层护身符,可也不是万能钥匙。你当党章是橡皮图章,盖一下就能把出身抹平?没那么容易。现在政策是不唯成分论,可政审这道坎,尤其是那些要紧的专业,依旧得看你根正不正,苗红不红。”
“这几年我在村里,从来不是混日子!”李承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服输的倔强,“我领著村民养兔子、搞副业,帮知青复习、教村里娃娃识字……这些,难道都不算数?”
“这些是苦劳,是表现。”李万年打断他,语气语重心长,“组织上会看,但那只是基础分。想破格,光有苦劳不够,得有功劳,得让人家觉得,你这个人不可多得。”
李承霄眼神骤然一亮,拋出了藏在心底的底牌:“大舅,你听我说完!要是这次高考,我分数考出来了呢?我要是能考四百分以上,考进全省前一百,甚至更好呢?这个成绩,能不能说明问题?到时候,能不能吸纳我入党?能不能把入党的事,定下来?”
车內静了片刻。
李万年消化著这番狂妄却滚烫的话,语气渐渐严肃认真:“承霄,你要真能考进全省前一百……这事,还真有戏。”
李承霄一怔:“啊?”
李万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人才。你要是真有硬碰硬的本事,考出那样的分数,那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到时候,成分限制、政审门槛,在你那分数面前,都得往后站!组织会主动找你谈话,把你当成重点培养对象,入党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吉普车驶进家门,几人把填报志愿的事说给张守田听。张守田没拿主意,只是將目光投向大舅哥李万年,这事,还得他来定夺。
李万年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承霄,你想走直接吸纳这条路,太难了。你没入过团,也不是积极分子,支部大会那帮老党员,不会点头,说不过去。”
“大舅,我知道难,可我没时间,我等不起!”李承霄急切上前。
“急也没用。”李万年抬手制止他,“要干,就得干得像样。你档案这几年是空的,咱们就得把这张白纸,亲手填满。你说你领著村民养兔子、教书,这些是好事,可光烂在肚子里不行,得落在纸上,变成你的思想进步史。”
李承霄眼睛瞬间亮了:“大舅,你的意思是……”
李万年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眼神锐利如刀:“你没当过积极分子,那咱们就从根上补。你回去,把十八岁开始,每个月的思想匯报、入党申请书,全都补上。十八岁写第一份,写你对党的朴素感情;十九岁写你在村里带头生產、克服困难;二十岁写你扎根农村、建设新农村的决心。”
“把时间线填满……”李承霄若有所思地点头,“让人一看就知道,我虽然没名分,可心一直向著组织。”
“光写还不行,得有实锤。”李万年吐出烟圈,语气加重,“你帮知青复习、带大伙干活,这些事都要写进去,写具体,写真切,尤其要突出你的政治立场,写你如何一心扑在集体上。到时候,这些申请书、材料凑成厚厚一摞,直接递上去。”
李承霄攥紧拳头,语气斩钉截铁:“好!我回去就写!从十八岁到二十岁,一个月一份,一份不落!”
李万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字字千钧:“承霄,咱们这是在走钢丝。但你记住,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考到四百分,考进全省前一百!只有那个分数,才是咱们最大的护身符。这些材料,只是为了让预备党员这顶帽子,戴得更稳。”
李承霄郑重頷首:“大舅,我明白!成绩我来考,材料我来写。为了这个机会,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李万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去好好写,別露怯。咱们爷俩,就赌这一把。”
一旁的张守田攥著旱菸袋,眉头拧成一团,良久才开口:“大哥,你是老革命了,规矩你不懂?弄虚作假,那是要坐牢的。再说时间线对不上,以前也从没提过入党的事。”
李万年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几分:“守田,我知道你难。可你想想,承霄是你女婿,这几年在村里干的事少吗?养兔子、教书、跟田家爭水护著集体,哪一件不是为了村里?咱们把这些事记下来,把表现写实,那不叫弄虚作假,那叫实事求是!”
张守田沉默了很久,终於將烟锅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重重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材料,我来写;公章,我来盖。可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要是出了岔子,我这个支书也就当到头了。”
李万年语气一字一顿,分量极重: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承霄回去之后,得把这几年的思想匯报、入党申请书全补上来,从十八岁补到二十岁,把他这几年的思想时间线给捋顺了。咱们现在要乾的,就是把他档案上那些窟窿,一个个全堵上。”
他转头看向张守田,眼神篤定:
“村支部这边,要以支部的名义,给他出一份正式的《关於李承霄同志现实表现的证明材料》。这份材料,是关键。”
李万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条条列出重点:
“第一,重点写他怎么扎根农村、艰苦奋斗。写他在艰苦环境下不抱怨,带头在村里搞生產、找活路。
第二,重点写他政治立场坚定。思想上跟组织保持一致,在歷次运动中站稳脚跟,跟那些不良风气、错误言论作斗爭。
第三,重点写他带领群眾养兔子那事儿,要写得详细,写他怎么克服阻力,怎么帮村民增收,怎么贏得群眾口碑。”
“把他这些年的好人好事,一条一条全列进去。大事写清楚,小事写具体,写得要真实感人,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孩子心里有组织、眼里有集体,是个靠得住的人。”
李万年目光一沉,语气斩钉截铁:
“这份材料,你签上字,盖上村党支部的大红章。材料要厚实,要能立得住。”
“有了这份现实表现材料,再加上他补出来的那厚厚一摞申请书、思想匯报,逻辑就通了。这能证明,他这几年虽然没有正式的积极分子名分,但在思想上,他一直是编外的积极分子,一直在向组织靠拢。”
最后,他压低声音,拋出那句核心的“政审铁律”:
“等到上面来政审,或者来查档案的那一天,你们两口子,就一口咬定一句话——『这孩子思想进步得早,一直心里装著组织,我们支部一直都看好他,也一直把他当重点培养对象在看。』”
李万年抬眼看向两人,语气篤定:
“只要有这话,材料撑得住,档案补得上,政审这一关,就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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