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苦熬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李承霄和张晶晶踏著夜色回了家。黄土坡上的路坑坑洼洼,夜风卷著麦秆的碎末吹在脸上,两人一路无话,只踩著彼此的影子慢慢走。
    窑洞里,昏黄的油灯跳著微弱的光,灯芯被烧得滋滋作响,细小的火星偶尔迸溅一下,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李万年、张守田、李翠莲三个人围坐在炕桌边,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沉得像灌满了湿土,压得人喘不过气。
    还是张守田先憋不住了,他往炕沿上一坐,粗糲的手掌搓了搓脸,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哥,你说……咱这么掏心掏肺帮他,到底值不值?”
    李万年蹲在门口,手里捏著半根香菸,菸捲燃到了指尖也没察觉,只是沉默地望著门外漆黑的夜,没接话。
    李翠莲坐在炕里,手里捻著缝了一半的布鞋,针脚歪歪扭扭,她长长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担忧:“他要是真有出息了,咱晶晶跟著他享福,那怎么都值。可万一……万一哪天他知道了当年那些事……”
    她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后面的话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谁都懂,谁也不敢说破。
    李万年这才缓缓把菸头摁在地上的土坯里,碾了又碾,直到火星彻底熄灭。他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嚇人:“所以咱才要帮他。”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张守田:“这小子是块真金,埋在土里也能发光,他自己有能耐,早晚能出息。现在帮他,就是帮晶晶,他们俩日子过稳了,你们老两口才能踏实。”
    张守田点点头,可眉头拧得更紧,脸上写满了不安:“李承霄这小子,我看得透,他对自己够狠,对別人更狠。他要是真知道了当年的底细……怕是不会善了。”
    李万年猛地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他真要知道了,咱今天帮他的每一分情、每一分力,就是咱全家的护身符。”
    他往炕桌边凑了凑,语气沉缓:“人这东西,最念恩。他现在欠咱的,將来就算翻了旧帐,也得先想想今天。咱对他好,不是白给,是留后路。”
    李翠莲听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发颤:“可咱当初那些事,真要捅到他面前,他能不恨?换谁谁都得恨啊……”
    李万年长长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也带著一丝篤定:“恨不恨,全看人心。这小子聪明,也重情。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记十分。咱把这份好做足、做实,將来就算他知道了真相,也得掂量掂量——是跟咱撕破脸,还是念著咱全家的恩。”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作响,映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忽长忽短。
    张守田沉默许久,把菸袋锅往鞋底上重重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他闷声吐出一句:“行。那就这么定了。不管將来咋样,今天咱先把路给他铺好。”
    另一边,李承霄和张晶晶回到了自家的窑洞。
    门关严,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承霄转身去灶房烧了锅热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他提著滚烫的木盆走进屋,放在炕边,伸手轻轻拉起张晶晶的脚,放进温水里。
    水温刚好,暖得从脚底一直窜到心里。
    张晶晶低头看著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天真的不解:“承霄,入党……真的那么重要吗?”
    李承霄坐到她身边,转过头,撞进她清澈又迷茫的眼睛。
    他心里一软。
    她从小在閆家沟长大,爹是村支书,大舅是干部,入党、开会、评先进,对她来说就像家里的锅碗瓢盆,天生就在那儿,从来不需要爭,也不需要抢,更不懂这东西对一个成分不好的年轻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李承霄低下头,把脚放进盆里,声音平稳,却藏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沉重:“重要。”
    他顿了顿,把压在心底最实在的话慢慢说出来:“咱俩毕业分配,不管去机关,还是进工厂,不是党员,提拔就比別人慢一截。人家一年一提级,你可能三年都轮不上,工资差著一大截。”
    他再次抬头,目光认真地望著她:“我这个成分,你也知道,走到哪儿都被人盯著。有了党员身份,就能和成分对冲,別人想挑理,也挑不出毛病。我就能踏踏实实干,多挣工资,让你和儿子,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
    张晶晶听得很认真,眉头轻轻蹙著,指尖攥著衣角:“那……那要是入不上呢?”
    李承霄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眼神亮得很:“入不上就接著入。申请书一年写一份,写到入上为止。我就不信,真心实意干,组织看不见。”
    张晶晶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的脸有些凉,带著风吹过的粗糙,却格外让人心安。
    “承霄,你辛苦。”
    李承霄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捏了捏,语气温柔又坚定:“不辛苦。你好好上大学,在学校里也爭取入党,咱俩一起往前赶,走得快一点,稳一点。”
    张晶晶用力点点头,鼻尖一酸,眼眶悄悄红了。
    李承霄轻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望著头顶黑漆漆的窑洞顶,眼神深邃。
    入党这条路有多难走,他比谁都清楚。政审、调查、评议、公示,每一关都像一道坎。
    但再难走,也得走。
    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不是为了什么风光名头,就只是为了怀里的人,为了还在襁褓里的儿子,为了让他们以后不用再像自己这样,活得小心翼翼、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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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霄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入党申请和思想报告上。
    他趴在炕桌上,就著一盏油灯,一笔一画地写。铅笔头削得尖尖的,稿纸铺得整整齐齐,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反覆推敲,刪了又改,改了又刪。
    他把去田家大队协调用水的事写进去,不是简单记流水帐,而是把一场险些闹起来的爭水纠纷,升华为主动担当、保障夏耕、维护集体利益的觉悟;把民兵连顶风冒雪的训练,写成时刻待命、衝锋在前、抗险救灾绝不退缩的忠诚。字里行间,没有半句空话,却满是扎根农村、踏实肯乾的劲头,看得人心里踏实。
    写好之后,他先拿给张守田看。张守田识字不多,看不出文笔好坏,只觉得字端正、话实在,便拍了拍他的肩:“先放著,回头我给你舅带去,让他把把关。”
    李承霄在村里的口碑很好,组织就算下来走访调查,也挑不出他半点儿毛病。
    也许真像李万年说的那样,等高考成绩公布、北大录取通知书一到,组织会主动找上门,发展他入党。
    机会只给准备好的人,李承霄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除了写材料,他每天都会去看看儿子,小傢伙確实跟他不亲,抱起来就哭;再去兔圈转一圈,看著一只只灰兔白兔长得膘肥体壮,心里也跟著踏实。
    先前社员养的一百多只兔子,全都托彭爱国拉到县城卖掉,一笔一百多块的现钱进了帐,养兔也算见了回头钱。
    而知青点里,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压抑。
    知青点所有人都在苦熬、等待、忐忑不安。今年政策改了,先考试,后报志愿,谁都知道肯定会走几个人,可谁也不敢保证那个人就是自己。
    只有顏曦显得格外平静。她估了270分,报了上海本地一所中专,去年分数线才240,稳妥得很。
    李承霄轻轻点了点头。
    这姑娘,比知青点里大多数人都活得明白。
    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呼啸,窑洞的灯依旧夜夜长明。有人在等命运的宣判,有人在为未来铺路,有人在沉默中布局,有人在爱意里坚守。
    所有的隱忍与努力,都在等待一个破土而出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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