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二天。
天寒地冻,冷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出门走几步,耳朵都能冻得发疼。
外语系主任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滚烫,与屋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系主任是位头髮花白的老教授,正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看见唐宋推门进来,连忙快步迎上,满脸歉意。
“唐同志,实在对不住,您要的德语翻译,我们系里两位老师……”他掰著手指苦笑,“一个回老家过年,另一个刚动完手术住院,根本下不了床。”
唐宋眉头一蹙,语气沉了几分:“燕大这么大,连个应急的德语翻译都找不出来?”
系主任显然是知道唐宋的背景,一脸为难:“这大过年的,留校的人本就少,要不……您去北外问问?他们外语人才多。”
唐宋脸色一冷,语气乾脆利落:“我是燕大的人,跑去北外借人?我丟不起这个人。”
系主任被噎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沉默片刻,唐宋忽然开口:“给住院的那位老师打个电话。”
系主任愣了一下,连忙抓起电话,让总机转接。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虚弱无力的声音。系主任简单说明情况,对方沉默几秒,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確实下不了床。但我可以推荐一个人——地质系的学生,叫李承霄。他来旁听过我的德语课,水平比我们系不少助教都好。你们找他,准没问题。”
掛了电话,系主任满脸疑惑地看向唐宋:“地质系的?学地质的,能行吗?”
唐宋没理会他的迟疑,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
“那人叫什么?”
“李承霄。”
唐宋点点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李承霄拎著收拾好的行李,正准备赶往火车站。刚走出宿舍楼,一辆军用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唐宋从车上跳下来,步履匆匆地朝著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李承霄微微一怔,没多想,继续朝著校门口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承霄!”
他回头,唐宋已经快步追了上来。
“唐哥,有事?”李承霄有些意外。
唐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德语怎么样?”
李承霄心里轻轻一动,平静答道:“会一点儿。”
“能正常对话?”
李承霄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可以。”
唐宋眼睛一亮,不容分说:“跟我走。”
唐宋把李承霄直接带到了外语系办公室。
系主任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棉袄、手里还拎著行李袋的年轻学生,满脸怀疑,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就是那个旁听德语课的地质系学生?”
李承霄点头。
系主任犹豫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德文文件,递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李承霄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是一份技术引进合同,密密麻麻好几页,专业术语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认真翻阅。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唐宋靠在窗边,点燃一支烟,目光平静。系主任则紧张地盯著李承霄的神色,大气不敢喘。
几分钟后,李承霄抬起头。
“能看懂多少?”系主任连忙追问。
李承霄斟酌著开口:“七八成,部分专业术语需要查阅资料。”
系主任眼睛一亮,又问:“那对话呢?”
“日常交流没问题。”李承霄点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位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看见唐宋,立刻上前握手:“唐宋,人找著了吗?部里那边急著要这份合同的翻译,今天必须定稿。”
唐宋侧身一指李承霄:“人我带来了,你们谈。”
中年人当即用德语与李承霄交流了几句,越说,脸上的惊讶越明显。
“小伙子,你德语是在哪儿学的?”
李承霄沉默一瞬,淡淡答道:“家里教的。”
中年人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对系主任道:“就他了,人我先借一天。”
系主任如释重负,长长鬆了口气。
唐宋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走吧,跟我去部里。”
李承霄拎起行李,跟著他向外走。
刚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好奇的问话:
“老师,他是谁啊?是外语系的吗?”
是刚才在走廊里见过的学生,正趴在门口探头探脑。
系主任隨口摇头:“地质系的。”
那学生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对身边同伴嘀咕,却偏偏足够让屋里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地质系的?他家什么成分啊?这么好的水平怎么不去外语系?”
李承霄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攥紧。
唐宋走在前面,並未听见。
可李承霄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扎在心上。
他站在原地,沉默两秒。
而后,缓缓鬆开紧握的手,继续迈步向外走去。
外面寒风刺骨,风颳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他跟著唐宋上了吉普车,全程一言不发。
车子发动,驶向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后视镜里,燕大的校园渐渐远去,缩小成模糊的轮廓。
他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眼。
那句议论还在脑海里盘旋,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一路无话。
整整折腾了一天,李承霄才和部里的几位翻译一起,把所有文件完整校对翻译完毕。
吉普车缓缓停在北京站门口。
唐宋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回身递给副驾驶的李承霄。
“拿著,部里批的酬劳。”
李承霄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可指尖一捏便知道,应该是五十块。但这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知识挣来的钱。
他没有推辞,直接揣进了怀里。
唐宋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掠过一丝笑意。
“想不想赚点外快?”他语气依旧清淡,“年底这种活儿多,部里、外贸口,都缺德语翻译。”
李承霄摇了摇头:“不行,我得回家过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篤定:
“明年吧。明年有活儿,唐哥可以找我。”
唐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李承霄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续开口:
“我英语比德语好,医学方面的英语翻译,我是专家级的。”
他大致能猜到唐宋的背景,这话不是吹牛,是展示能力。
唐宋的眉峰微微一挑。
他大概知道李承霄的来歷——陈平跟他提过一些。
此刻李承霄说的这句话,绝非虚言。
唐宋看得出来。
他沉默几秒,轻轻点头:“行,明年回来再说。”
李承霄拉开车门,拎著行李走下车。
外面风势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转身准备进站。
“李承霄。”
他回头。
唐宋坐在车窗內,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好好过年。”
李承霄愣了一下,隨即轻轻点头。
“嗯。”
他拎著行李,一步步走向北京站的大门。
走出去很远,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静静跟著他。
他抬手拢紧棉袄领子,牛皮纸信封在胸口硌出一个方正的轮廓。风还是刀割似的疼,但他没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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