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一路向西。
硬座车厢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空气中混杂著劣质菸草味、浓重的脚臭味,闷得人胸口发沉。
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了。
天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蓝得有些空旷。树越来越少,草木渐渐稀疏,大片大片的土黄色从地平线上漫上来,漫过田埂,漫过山樑,最后铺满整个视野。
李承霄望著窗外,心里一片沉鬱。
他知道,那是陕北。
是他拼了命想离开、想挣脱、想一辈子不再回头的地方。
可也是他此刻,不得不回来的地方。
火车咣当一声停下,人声嘈杂。他隨著人流挤下车,再转汽车。黄土路上尘土飞扬,冷风卷著沙粒,扑在脸上,又干又疼。
熟悉的山,熟悉的沟,熟悉的土窑洞,一栋接著一栋,从远处一点点撞进眼里。
每一眼,都像在提醒他——你回来了。
你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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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公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斜掛在天上,把人影拉得老长。李承霄拎著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一步一步,慢慢往閆家沟走去。
等真正推开家门,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收拾得乾净利落,墙角的兔笼还在,只是里面空空荡荡。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像一堵矮墙。灶房的烟囱冒著淡淡的青烟,风一吹,一股熟悉的肉香飘过来,混著柴火气,暖得人鼻子发酸。
李翠莲最先看见他。
她正从灶房端著碗出来,抬头一眼撞见门口的身影,手里的动作一顿,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几秒之后,她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扯开嗓子,带著几分不敢置信,朝屋里喊:
“回来了!承霄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院子。
下一秒,屋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晶晶从屋里冲了出来,身上还繫著做饭的蓝布围裙。她站在门槛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嘴唇轻轻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几个月没见,她瘦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乾净,又带著怯生生的温柔。
李承霄慢慢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平淡,却沉甸甸的话。
“回来了。”
张晶晶用力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有太多话想问,太多委屈想说,可看见他站在眼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口。
“旦旦呢?”
李承霄先开了口。
她这才像是猛然惊醒,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都有些乱。没一会儿,她抱著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傢伙走了出来,小被子裹得厚厚的,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李承霄伸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孩子很轻,又很软。
旦旦比照片上看著大了一圈,脸蛋圆圆的,皮肤白白净净,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葡萄。像他,也像张晶晶。
被一个陌生人抱著,小傢伙先是愣了一下,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盯著李承霄看了几秒,隨即小嘴一瘪,眉头一皱,扭头就往张晶晶怀里挣。
小小的身子,力气却不小。
李承霄轻轻抱紧了一点,低下头,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旦旦,叫爸爸。”
旦旦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妈妈,小脑袋一歪,乾脆利落地埋进张晶晶的颈窝里,紧紧贴著,一声不吭,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张晶晶连忙打圆场,声音带著几分慌乱:“他认生,认生,好久没见你了,过两天就好了。”
李承霄没勉强,轻轻把孩子递了回去。
孩子一回到妈妈怀里,立刻安分下来,小脑袋蹭了蹭,安稳了许多。
这时,张守田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攥著那杆菸袋锅,铜烟锅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发亮。老人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著李承霄,看了好一会儿。
“瘦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语气儘量轻鬆:“还行,不算瘦。”
张守田走上前,抬起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很大,带著几分实在,也带著几分久別重逢的踏实。
“进屋,外头冷。”
李翠莲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了桌。
已经过饭点了,上锅热了一大盆鸡汤;还有酸菜粉条,是刚才剩的,李翠莲又单独给李承霄炒了个鸡蛋。
“快坐快坐,趁热吃,一路累坏了。”
李翠莲一边念叨,一边给李承霄盛了一大碗白米饭,又不由分说,往他碗里夹了好几块大块的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张晶晶抱著旦旦,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抬眼偷偷看他一眼,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又连忙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旦旦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一直好奇地往李承霄这边瞟。
李承霄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燉得软烂的肉,递到孩子嘴边。
“旦旦,吃肉肉?”
旦旦看看那块油亮亮的肉,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小眉头皱了皱,犹豫了好几秒,终於慢慢张开小嘴,小口咬了下去。
肉一进嘴,小傢伙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嚼得有模有样,小嘴巴一动一动,模样可爱极了。
张晶晶在旁边忍不住笑:“馋猫,就知道吃,隨谁呢。”
张守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把酒一口闷了下去。
酒杯放下,他眼底的神色,鬆了许多。
吃完饭,收拾好桌子。
李承霄把帆布包拉到跟前,慢慢打开。
他先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递到张晶晶面前。
“给你的。”
是一盒雪花膏。
在这个年代,城里姑娘都稀罕的东西,香气温柔,又体面。
张晶晶双手接过来,指尖微微发抖,轻轻打开盖子,低头闻了一下。淡淡的香气飘出来,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买这个干什么……乱花钱,你在城里也要用钱。”
嘴上埋怨,眼睛里却藏不住欢喜。
李承霄没多说,又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火车玩具,铁皮的,顏色鲜艷,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拿到旦旦面前,轻轻晃了晃。
“旦旦,看看这是什么?”
旦旦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死死盯著那个会动的小东西,眼睛都不眨。愣了几秒,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攥得紧紧的,张嘴就要往嘴里塞。
张晶晶嚇了一跳,连忙伸手抢下来:“不能吃!脏!你这孩子,什么都往嘴里放!”
旦旦手里的东西被抢走,小嘴一瘪,眼睛一红,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李承霄连忙从张晶晶手里拿过小火车,又耐心地在旦旦面前晃了晃。
小傢伙愣了愣,看著眼前来回晃动的小火车,忽然“咯咯”一声,笑了出来,小手再次伸过来,抓得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肯放。
张晶晶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看著丈夫,看著儿子,看著眼前这难得安稳的一幕。
眼眶,又一次悄悄红了。
夜深了。
旦旦玩累了,吃饱了,很快就睡熟了,小胸脯一起一伏。李翠莲轻手轻脚把孩子抱去隔壁屋睡,给小两口留出空间。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承霄躺在炕上,张晶晶靠在他身边,不敢太靠近,又捨不得离远。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近近,在寂静的山村里迴荡。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从侧面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鬆手,他就又跑了
慢慢的她的手不安分起来,轻轻在他身上游走。
李承霄身子一僵,伸手一下按住,声音压得很低。
“回家再说。”
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差点忘了这一茬。
这段时间,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稳住家里,怎么不让他们去学校闹事,怎么不影响自己的前途。
唯独忘了,他和张晶晶,是夫妻。
夫妻之间,本就有这份情分,有这份义务。
张晶晶被他按住,身子微微一僵,轻声问:“怎么了?”
李承霄压低声音:“怕你声音大,吵醒旦旦,回家再说,不差这一次。”
有些事,躲不过。
也不能躲。
他对张晶晶到底是什么心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心里那道疙瘩肯定有,他不知道她参与了多少,可要问恨不恨她,大概是不恨的。
她对自己的好不是假的。
李承霄轻轻嘆了口气,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声音放软了些。
“睡吧,明天,咱们回咱家住。”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黄土高原上
窑洞內,一片安静。
有人心事重重,有人满心安稳。
这一路风尘僕僕的回家,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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