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时分,细雨连绵。
虞家的人穿著清一色的黑衣服撑著伞齐聚在老太爷的墓碑前。
虞董事长是现任家主,这时候才终於露面,由他站在最前面,连虞老爷子的弟弟,老太爷的亲生儿子虞二爷和虞三爷这些辈分高的长辈都得往后排。
乌棠和虞镜沉站在一起。
忌辰的仪式很快过去。
对於虞家的很多人来说基本上都没见过老太爷,不过是走个不走心的形式罢了。
死了的人已经是过去式了,重头戏显然在后面,在这个齐聚一堂的日子,都是给活著的人看的。
不远处一个佣人躬身过来,是为旁边一个金髮碧眼的混血小男孩撑著伞。
虞董事长见状直接大步穿过人群中央朝那个混血男孩走去,留虞太太一个人站在原地。
后者绷著难看的脸色,强压下怒气和不甘。
虞家眾人纷纷朝来人看过去,人群很快互相低声说著话,无论是直白的还是小心的,目光都留意著那个男孩。
只见虞董事长走到了男孩面前蹲下,带著无比的关切扶著他的肩膀:“凯恩。”
乌棠听见那个小男孩稚嫩蹩脚的中文:“爸爸。”
她看了眼身旁的男人。
虞镜沉嘴角噙著一抹令人参不透的笑容,眼神淡淡落在那对父子身上。
不过时,虞董事长当著眾人的面起身牵著小男孩的手走到老太爷的墓碑前:“这是你太爷爷。”
他带著凯恩俯身鞠躬。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虞太太瞧著这一幕,一口银牙都快咬碎。
乌棠觉得她快忍不下去了。
小姑虞明溪这个时候开口了:“大哥,爷爷的忌辰,你带这个孩子来不合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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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董事长看了她一眼,厚重的声音掷地有声:“凯恩也是虞家的人,你的侄子。”
虞明溪撩著捲髮轻笑了声:“二哥多了个私生的小孙子,大哥就趁乱效仿,悄无声息就把人带过来了,有没有问过长辈们的意见。”
二房虞明兴倏然被点名,总归是他的儿子前不久闹出了私生子这种荒唐事。
在大家族里私生子很常见,但认祖归宗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虞明兴老脸掛不住,重重地轻咳一声。
虞董事长睨了眼虞明溪:“总不能让虞家的血脉流落在外面,凯恩是我的儿子,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这是实打实的护著了。
虞明溪嘲讽道:“你的儿子?你和我大嫂大概率生不出混血儿吧。”
她说完不屑一顾地笑起来:“也是,大嫂这辈子就生了一个宝贝儿子还是被调包过的,长房人丁单薄,可不得把什么私生子女的都带回来充充数。”
人群里窃窃私语。
无数的目光朝虞太太这个体面了一辈子的女人身上落,她手指攥紧,压著火气:“虞明全,你这是什么意思。”
虞董事长回头看著虞太太:“凯恩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以后你来抚养他。”
他將凯恩领到虞太太身边。
凯恩仰起怯生生的蓝色眼睛望著她,在虞董事长的命令下喊道:“妈妈。”
两个字落下。
虞太太一直绷著的情绪像涨破的气球,当即炸开了。
变化就在剎那间。
在老太爷的墓碑前。
有虞太太尖细刺耳的吼叫,有虞董事长粗重的喝斥,也有混血小男孩被猛地推出去狠狠摔在地上难以入耳的哭声。
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变成了夫妻之间的闹剧。
几十年前虞太太和虞董事长之间也是联姻,婚后浓情蜜意出入成双人人艷羡,都道是桩好姻缘,多年来从未红脸举案齐眉。
无人知晓的背地里藏污纳垢,腌臢事数不胜数。
乌棠远远看著他们,安静的容顏敛起眸光。
这还是虞董事长第一次当眾和虞太太吵起来,他对这个混血小儿子的袒护已经超出范畴。
再怎么说虞董事长也是虞家掌权人,他的袒护对於虞家其他人来说预示著下一任继承人的变化。
在场人看著这场闹剧,不约而同地起了心思,各有自己的盘算。
虞明盛不知何时走到了虞镜沉身边,幽幽嘆气:“你爸对你这个弟弟倒是很上心啊。”
虞镜沉睨了他一眼:“三叔。”
“欸。”虞明盛长了副老实人的面相,他憨厚地笑了下,像是聊家常一样道:“趁著不成气候,还是先下手为强比较好。”
乌棠半垂著眼,將虞明盛的这些话收入耳中。
在帝都的大家族里,要让一个人失踪或意外死去太正常了。
她淡淡垂眸,盯著自己粘了泥的黑色高跟鞋边儿。
虞镜沉懒懒撩起眼皮,声调漫不经心:“三叔有想法就自己去试,侄子就不奉陪了。”
虞明盛顿了下,隨即哈哈笑起来:“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虞镜沉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狭长的眼眸带著不达眼底的笑意。
老太爷的墓碑那边儿吵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虞二爷和虞三爷等长辈上前才终於制止了这场喧闹。
忌辰早就已经结束了。
雨势大了些,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
在场的人纷纷往来时的车上走。
墓园的地面上有些泥水。
虞镜沉走了两步才发现身旁的女孩落下了。
他转身。
女孩正低著头,髮丝微微吹落在她粉白的面容前,她刚才不小心踩到一个水坑,溅起的泥水落在那白皙骨感的脚面上。
虞镜沉倏然离开佣人撑起的伞,转身大步走回去。
须臾,他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女孩的黑伞下。
男人的头髮尽数向后拢成背头,发梢潮湿,野性锋利的眉眼上落了几滴雨水,顺著那桀驁不羈的面庞缓缓下滑。
他半蹲下身手臂穿过女孩的膝盖,略一收力便將她整个人轻鬆地打横抱了起来。
娇小的身躯落在他宽大的怀里丝毫不显分量,女孩垂落的双脚无意识地轻晃了下,高跟鞋上的泥水便不出意外的蹭到了男人裁剪精良的西装外套上。
为乌棠撑著伞的佣人不知何时和其他佣人共撑一伞离开,剩下的那把黑伞被虞镜沉顺手接过塞到了乌棠的手心里。
男人磁沉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握好。”
乌棠窝在男人怀里,手心里握著伞柄撑在两个人头顶,她轻浅的声音伴隨著淅淅沥沥的雨水响起:“你的衣服被我不小心蹭脏了。”
虞镜沉抱著她往车的方向走,瞥了一眼怀里的女孩。
她细软纤长的手指轻轻举著伞,腕骨上的帝王绿玉鐲在阴沉潮湿的深秋显得格外浓重。
他道:“那你等会儿给我擦擦。”
乌棠垂下眼睫:“......好。”
两个人上了车。
车门合上,雨水被隔绝在车外。
乌棠抽了张湿纸巾。
男人的黑色外套已经脱了,不过並没有如刚才所说递给乌棠,而是隨意丟在一旁,丝毫不在意那湿漉漉的泥水將衣服的其他地方也弄脏。
虞镜沉抬手,语气懒淡:“湿巾拿来。”
乌棠抬起杏眸,將湿纸巾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的脚踝上。
他忽然有了动作,径直前倾俯身。
等到乌棠感觉到禁錮的时候,男人的大掌已经抓起了她的小腿骨。
她一怔。
车窗外滴滴答答下著雨,司机还没有上车。
车內只有两道呼吸声,谁也没有开口。
男人骨骼修匀的手指束缚著掌心里白皙匀称的脚踝,只是虚虚握著抬著,並没有很用力的收拢。
两个人各自坐在座椅里,这样被攥起小腿的姿势下乌棠不得不向后靠才能稳住身子。
乍一看,仿佛她抬脚踹在了男人的膝盖。
实际上呢,乌棠被他抓起脚踝半点不得动弹,男人掌心的温热通过触碰的皮肤传递给她,乌棠的双手支撑在两侧,指尖微微蜷起。
擦拭声细微响起。
一下又一下。
这人没什么大的情绪,似乎只是心血来潮或者看不顺眼,所以想做就做直接动了手。
女孩被人托著脚后的跟腱。
身前的男人岔开长腿弓身坐著,慢条斯理地帮她擦去高跟鞋上沾著的泥污。
白色湿纸巾一点点裹上泥。
黑色高跟鞋一点点洁净。
一只鞋擦完还有另一只鞋。
不知过了多久。
女孩的双脚终於乾净如初。
虞镜沉垂著淡淡的目光看了两眼,微微挑了下眉。
他好似终於满意了。
男人鬆了手。
乌棠立即將双腿收了回来。
脚后仿佛还残留著男人掌心的温热,她侧腿將双脚往旁边的视野盲区藏了藏,端正坐好:“谢谢。”
男人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司机在这时候上了车。
虞镜沉靠在座椅里,神色平静道:“开车。”
“是,大少爷。”
司机启动车子离开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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