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乌棠起晚了一些。
她醒来的时候看著半开的窗帘透进来的白光,甚至还有一种昨天半夜虞镜沉回来那件事是她稀里糊涂的梦中梦。
然而抬头看了眼床头,玻璃灯没了。
原来不是梦。
乌棠揉了揉头髮,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袜子起身。
她洗漱完下楼,打开冰箱里拿出麵包片叼著。
整个人坐在沙发上还没回魂地嚼。
樊莉莉从外面进来看见她道:“厨房里有早餐。”
乌棠缓而慢地眨了下眼:“方园不是过点不留饭的吗?”
樊莉莉耸了耸肩:“邱啸让我跟你转达的。”
她说完就走了。
乌棠放下麵包片起身往厨房走。
果然留了煎蛋和粥。
她吃完收拾好,洗了手又绕回到沙发上瘫著。
艺术中心的负责人发来日常的工作消息。
乌棠拿起手机回了对方几条。
昨晚本来是早睡早起睡眠充足的夜晚,因为意外事故导致她的睡眠中断,今天有点儿打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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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了好一会儿。
正出神,主栋后门不远处突然传来几道划破长空的响声。
乌棠从沙发上起身离开后门循著声音走去。
冬日里,无风的阴天。
场地上视野开阔,樊莉莉的一头绿髮显眼无比,此刻的她和平时不太一样,神情凝重面色认真,双手握著一把枪对准目標靶。
刚才的响声就是这里发出的。
乌棠顿了下,站在不远处看著这边儿。
她望著这时候的樊莉莉,看见了她的另一面。
樊莉莉没留意,刚过了把癮,爱惜地摸著手里的枪:“沉哥,啥时候让我大显身手一次啊,光练多没意思?”
虞镜沉慵懒抱臂靠在一旁:“你觉得很好玩?”
樊莉莉扬著眉梢:“刺激。”
虞镜沉眼都没抬给了她一脚。
樊莉莉切了一声。
她还想再练的时候,虞镜沉道:“枪放下,回去看你的书去。”
樊莉莉就不是那块儿读书的料。
他们这群人也就穆今有出息。
樊莉莉满脸愁容:“我真不想上学,我看见书就头疼,你自己咋不念非让我念。”
虞镜沉嘖了声,又给了她一脚:“再不走我现在就把你送学校里去。”
樊莉莉立刻双手投降:“好好好,我走我走。”
她放下枪,搓了搓手心转身。
刚准备离开樊莉莉抬头就看见了那正望著这边儿的纤细身影。
她回头看了一眼懒懒靠在一旁的老大,努努嘴麻溜儿走。
樊莉莉经过乌棠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大叫你。”
乌棠在原地静止片刻,抬脚朝男人走了过去。
她走到靶场中央的时候,虞镜沉正好握起了刚才樊莉莉刚才放下的那把手枪。
对准靶心扣下扳机。
砰一声。
命中。
乌棠直勾勾盯著他手里的枪。
虞镜沉没看她,抬起手臂:“过来。”
乌棠轻轻吸了口气,走到了男人怀里。
高大的身体从后贴著她,身后宽阔硬挺的躯体挡去了的一部分冬日的寒冷。
那把手枪被塞到了乌棠的手里。
这是她第一次摸到这种冷冰冰的杀器,指尖微颤的同时又不免想要握紧。
虞镜沉的大掌握著她的手抬起:“害怕吗?”
乌棠答:“怕。”
虞镜沉垂首望了怀里的女孩一眼:“那你想不想学?”
乌棠咬著唇角,听见自己的声音:“......想学。”
虞镜沉鼻腔里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笑。
他的双臂从两侧收拢以胸靠背拢著怀里的女孩,而后握著女孩的手带著她手里的枪通过准星与照门平正对准目標。
乌棠浑身紧绷,几乎要尽数压下自己的呼吸。
虞镜沉压著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前移。
乌棠无声咽了咽喉咙。
虞镜沉低声道:“不想试的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这话语气有些沉,似乎意有所指。
不过乌棠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上,没有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她道:“我想试。”
语闭。
虞镜沉摁著乌棠的手指缓缓增加压力预压扳机。
他微微眯眼。
扣动。
子弹射出去的同时,后坐力让乌棠的手臂震了下。
砰!
没有脱靶。
乌棠手心微麻,额角出了一层虚汗。
她微微放鬆下来,重重地喘了口气。
虞镜沉低头,呼吸落在她耳畔:“感觉怎么样?”
乌棠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她抿了下唇请求道:“能不能再来一次。”
虞镜沉听见这句话没忍住笑了声。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乌棠以为他在鄙视自己。
可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勇敢了。
乌棠垂下脑袋,目光仍旧流连到那把枪上。
是一个弱者对强大的嚮往。
乌棠攥了下掌心。
虞镜沉突然无厘头道:“希望我很快还能听见你说这句话。”
乌棠不解。
虞镜沉也没有过多解释。
他握著乌棠的手又开了一枪。
她看上去娇娇弱弱,却罕见的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甚至態度都有点和樊莉莉一样。
乌棠站在靶场对准目標试了一次又一次。
到后面的时候,虞镜沉鬆了手,站在她身后让她自己来。
她自己来的时候击发瞬间用力过猛脱了靶。
这把手枪的后坐力不重,乌棠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拳头撞了一下,还在能承受的范围之內。
她揉了揉手腕。
虞镜沉道:“玩累了?”
乌棠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看著目標靶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刻站在这里,回想起勐城发生的整件事,乌棠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
不止是在帝都。
趋利避害的本能令她將准备好的措辞说出口。
这也是乌棠想了很久的事情。
不知道对不对,但是如果不说似乎不太对得起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梦寐以求的期待。
儘管现在的局势和当初大相逕庭。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道:
“虞镜沉。”
凛冽的寒风吹来,模糊了女孩的声音。
她的嗓音又轻又甜,像棉花糖一样。
虞镜沉这半年多用惯了这个名字,倒不觉得陌生,然而从她嘴里说出来,调调总跟別人说出来不太一样。
以前包括现在敢连名带姓叫他大名的不多,一般都是恨之入骨才这样叫,伴隨著恶狠狠的诅咒。
她叫的时候很平静,又透了点不平静。
虞镜沉垂眸望著她,有些期待她突然这么郑重是想说些什么。
他道:“说”。
乌棠道:“你接管了虞家,联姻就可以和平取消了。”
像是深思熟虑过很久,清晰而直白。
虞镜沉一顿。
他掀起眼皮,语气不明:“你再说一遍。”
“嗯?”乌棠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毫无杂质:“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用再演戏 ,也不用被迫绑在一起了。”
乌家不能提,但是乌棠可以提醒虞镜沉由他亲自来提——
和平分开。
靶场上除了呜呜的北风,余下皆是寂静。
好一会儿,一只大掌落在了乌棠的肩头。
她怔了下。
虞镜沉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你知道你爸在外面说了什么吗?”
乌棠秀眉微蹙:“我爸?”
虞镜沉逼近她,与她四目相对:“他说虞家现在有你的一半。”
乌棠闻言,粉白的脸颊很快里染上薄怒:“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你別理他。”
虞镜沉挑了下眉。
他哼笑一声,从后搂住了乌棠將人扣在怀里,转而凑到她耳边用气音道:“怎么办,我当真了。”
温热的气流涌入乌棠耳中。
她缩了下脖子:“取消联姻才能断了他的念想,而且我们没有领证,只需要一个对外公告就可以,不费事儿的。”
虞镜沉狭长的眼眸里拢起大片墨色:“乌棠。”
乌棠低低嗯了声,
虞镜沉偏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乌棠抿了下唇:“你要说什么?”
虞镜沉慢条斯理地笑了声:
“乌建业那个老东西爱招摇,手里却一丁点权力都没有,你姐姐能力是有,眼界又不够,乌家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可不是你的退路。”
“相反,以他的性格,惹祸上身是迟早的事。但只要你姓乌这辈子都赖不掉和他的关係,他出事,倒霉的第一个就是你。你想好好生活下去,断了联姻没用,藏起来也没用。”
“上了船再下船什么都捞不著,在帝都的那些人眼里联姻可是实实在在有过的,就算解除了也回不到从前。”
“你想分开可以,想自由也可以,不过我劝你最好想想清楚,乌家兴盛跟你没关係,乌家要倒台你肯定跑不了,到时候你没有能力自保,该怎么办?”
字字说在乌棠脑海中的每一根神经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
这人几句话就说清了她现在的处境,乌家不是退路,但会给她带来祸端。
而偏偏,乌棠没有权。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帝都的有钱人数不胜数,但没有权,再多的钱隨时都会变成虚幻的泡影。
她能管住自己,却管不住乌建业的贪婪。
她能自欺欺人的远离纷爭,帝都的人可不会承认。
乌棠攥紧了双手。
身后的男人打量著她的神態,满意的轻笑一声。
他抱著她,语气里充满诱惑,犹如恶魔低语:
“你应该选择一个更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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