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殿中的大典,终究还是在一种极其勉强的体面里收了尾。
外人或许看不出什么。
在他们眼中,玄天圣地今日依旧是圣钟九响,圣子册立,满堂来贺,除了中途顾长渊离宗这一段略显刺眼的插曲外,余下的一切,似乎都仍旧是玄天该有的气象。
可真正处在殿中的人却都明白。
这场大典,已经散了魂。
尤其是在那一道冲天而起的血色煞柱出现之后,所有真正接触过守渊事务的人,心里都清楚——
魔渊那边,麻烦大了。
所以大典刚一结束,诸峰来贺的宾客还未彻底散尽,太玄掌教便已带著玄冥真人与一眾核心长老,直接转入主峰偏殿。
偏殿之中,气氛压得极沉。
门刚一关上,先前还勉强维持的那层淡定,便彻底撕了下来。
太玄掌教坐在上首,面色沉冷。
玄冥真人立於一旁,白髮垂落,眉宇之间满是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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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则是守渊一脉几位长老,以及执掌执法殿、阵峰、丹峰的诸位实权人物。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尤其是守渊一脉那几位老修,一个个神色绷紧,像是隨时都要爆。
短暂的死寂之后,终於是那名白须守渊长老率先开口。
“掌教。”
他没有绕弯子,声音一出口便带著压不住的焦急,“第一道副裂缝异动,绝不是寻常波动。顾长渊刚交回镇渊令与禁钥,外层灵纹便出了断滯,这件事已经很明显了。”
“必须立刻重启高阶镇压程序。”
“另外,镇渊令——”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终究还是硬著头皮继续道:“镇渊令必须儘快重新送回渊口。”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长老面色都微微一变。
这话太直了。
几乎等於直接把“顾长渊一走,渊口便不稳”这层意思,明明白白摆在了桌面上。
而这,正是太玄掌教最不愿在今日被说破的东西。
果然。
白须长老话音刚落,太玄掌教的目光便冷了下来。
“送回渊口?”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白须长老咬了咬牙,拱手道:“不错。镇渊令不是普通身份令牌,外层三十六道副裂缝的灵纹调度,有相当一部分都要经过镇渊令配合运转。若只靠大阵本身硬撑,短时或许可行,可一旦魔渊煞潮上涌,灵纹只会越来越乱。”
另一名守渊长老也沉声道:“掌教,今日顾长渊交令之时,我等本就想开口,只是——”
他说到一半,终究没说下去。
只是偏殿中眾人都懂。
只是当时主峰要脸。
要圣子的脸。
要玄天的脸。
所以哪怕明知那令不能轻交,也没人敢在大典上真正阻止。
太玄掌教听完,神色並没有立刻变化。
他只是屈指轻轻敲了敲桌案,一下,又一下,许久后才淡淡道:“外层副裂缝波动而已。”
“何至於让你们一个个慌成这样?”
此言一出,几位守渊长老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其中一人再也按捺不住,抬头道:“掌教,这不是慌,这是——”
“够了。”
太玄掌教打断他,语气已隱隱发冷,“本座说了,不过是小动盪。”
“顾长渊刚断宗,镇渊令、禁钥刚刚交接,渊口灵纹因主令更替出现短时波动,本就是正常之事。”
“魔渊若真有大变,祖器会无感?大阵会无感?”
“区区一道煞柱,便让你们这般失措,传出去,外人该如何看我玄天?”
这一番话,硬生生把原本已开始发紧的气氛重新往下压了一层。
可守渊长老们心里却都发寒。
因为他们太清楚了。
掌教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能承认。
他寧肯把问题叫作“小动盪”,也绝不愿在今日、在顾长渊离宗之后,立刻承认玄天离了顾长渊便出事。
这太伤圣地脸面。
也太伤林昭这个刚立起来的圣子人设。
玄冥真人此时终於也开口了。
“老程。”
他看向那白须长老,声音沉著,却带著明显的压场意味,“你在守渊多年,知道事情轻重。此刻最重要的,不是先把事情闹大,而是先稳住局面。”
“渊口既有波动,那便按旧例补阵、加封、巡查。”
“至於其余……”
他顿了顿,眼底有一丝极深的冷意一闪而过,“先压下去。”
白须长老闻言,手掌猛地攥紧。
压下去。
又是压下去。
五十年前十三道求援令,被压。
今日顾长渊交回镇渊令,也要压。
如今渊口已起血煞柱,还是压。
玄天主峰这些人,似乎永远只会压。
压消息,压真相,压人命。
只要別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炸开,就什么都能装作没发生。
偏殿中沉默良久后,另一名守渊长老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掌教,若按旧例补阵仍压不住呢?”
太玄掌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便再加人。”
“守渊营不是还在么?”
“顾长渊虽走,玄天圣地难道便没人镇渊了?”
这句话落下时,偏殿里许多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侧方的林昭。
没错。
林昭竟也在偏殿之中。
因为今日之后,他已不再只是玄冥真人门下最受宠的弟子。
他是圣子。
圣子,便该站在这种场合里。
至少表面上如此。
可也正因如此,在一道道目光落到他身上时,林昭心头忽然有些发紧。
他当然知道守渊不是闹著玩的。
更知道自己过去从未真正站上过顾长渊站的位置。
所以此刻,太玄掌教一句“再加人”,其实已等於把某种责任,轻轻推到了他这里。
果然,下一刻,太玄掌教便看向了他。
“林昭。”
林昭心头一沉,面上却仍保持镇定,拱手道:“弟子在。”
太玄掌教道:“你既已受封圣子,又得镇魔首功之名,自今日起,守渊统领之责,也该开始接手了。”
这句话一出,偏殿里几名守渊长老脸色都变了。
让林昭接手守渊统领?
这不是稳局。
这是拿整个渊口去堵林昭的名声!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玄冥真人便已沉声道:“林昭。”
“你可敢接?”
这一句,分明就是在逼他表態。
林昭此刻只觉一股寒意沿著脊背往上爬。
他当然不想接。
至少,不想在这种时候、在顾长渊刚走、渊口明显开始失稳的时候接。
可他更清楚,自己不能退。
一退,便等於承认自己撑不起圣子之名。
更等於承认,顾长渊才是那个真正不可替代的人。
所以,哪怕心里发虚,林昭仍旧只能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弟子,愿为圣地分忧。”
太玄掌教微微頷首。
玄冥真人也未再多言。
只是偏殿里的气氛,却因此变得更加压抑。
因为所有真正懂守渊的人,都知道——
这不是分忧。
这是上刑。
很快,太玄掌教便继续定下几条命令。
其一,今日守渊异动之事,不得外传。
谁敢私议,按扰乱宗门处置。
其二,圣子大典后续庆宴不撤,道侣定礼准备照常推进。
其三,由守渊长老连夜回峰补阵,林昭明日正式接手部分渊外巡防事务,以“新圣子稳镇魔渊”的名义,对外放出风去。
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冷。
也一条比一条让守渊长老们心寒。
因为这三条,说到底,没一条是真正衝著解决问题去的。
全是为了保住玄天圣地的面子,保住林昭的圣子名声。
偏殿中沉默许久后,终究无人再开口。
不是心服。
而是知道再说也没用。
然而,就在这时,偏殿之外,忽然又有一道更浓、更急的血色流光,猛地自守渊方向冲天而起。
那光像一支血箭,带著极不祥的气息,穿破夜色,直接映在了偏殿窗欞之上。
殿內所有人,几乎同时色变。
下一刻,一名守渊长老猛地失声。
“第二道煞讯!”
“渊口……还在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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