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藏经楼。
夜已经很深了。
主峰大典散去后的余波,却还远未平息。
白日里圣子首战三息溃败,夜里又接连传来云铁矿脉与渊外据点的坏消息,哪怕主峰有心封口,也终究压不住一丝丝顺著缝漏出去的风声。
许多弟子都睡不著。
很多长老也睡不著。
而苏清漪,更睡不著。
她一个人沿著主峰长廊缓缓走来,白衣在夜色中极静,像一抹没有声息的雪。
直到走到藏经楼前,她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座高高耸立的古楼。
楼中灯火未熄。
负责夜间值守的,是藏经楼一位资歷极老的执事长老。
他看见苏清漪时,明显怔了一下,隨即拱手道:“圣女,这么晚还来藏经楼,是要寻什么典籍?”
苏清漪神色平静,取出圣女令,淡淡道:“调阅近百年守渊卷宗。”
那长老脸色微变。
守渊卷宗?
而且是近百年的?
这可不是隨手翻翻就能给的东西。
那里面记录的,不只是日常巡防、阵法轮值,还有许多涉及魔渊裂缝、守渊部署、前线战报的內容,向来都归主峰与守渊一脉共同封存。
虽说苏清漪是圣女,按身份自然有资格查看一些核心卷宗。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她突然来查“百年守渊记录”,这就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那长老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圣女,这些卷宗大多涉渊中机密,按规矩……”
苏清漪抬眼看了他一眼。
没有逼迫。
也没有动怒。
可那双清冷眼眸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她不是来商量的。
她是来取卷的。
那长老被她看得心头一沉,最终还是拱手道:“圣女稍候。”
很快,藏经楼深处的禁制被一层层开启。
一座偏殿的石门缓缓升起。
里面並不算大,却排满了一列列乌黑沉木架,架上玉简、捲轴、战牌、旧册整整齐齐地封存著,每一份都以独立禁制锁住,显然多年无人轻动。
那长老领著苏清漪走到最里侧,低声道:“近百年守渊卷宗,尽在这里。”
“圣女可以查阅,但最好……不要外带。”
苏清漪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可以退下。
偏殿石门合上后,整间屋子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四周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苏清漪站在卷宗架前,沉默片刻,终於抬手取下了第一卷。
玉简入手,灵力一催,一行行文字便缓缓在眼前展开。
她最先看的是近十年的总卷。
一开始,內容看上去並无异常。
某年某月,哪一道副裂缝异动。
某次魔潮外涌,哪几营出战。
某段时日镇渊大阵出现损耗,由主峰某某长老配合修復。
一切都像是玄天多年镇压魔渊、按部就班运行下来的正常记录。
可很快,苏清漪便发现不对了。
因为这些总卷里,“林昭”的名字虽然出现过,却大多都在后方总策、主峰调度、资源接应这些条目中。
而真正落在最险处、最重处、那些写著“亲临渊口”“孤身堵缝”“入阵稳纹”“截杀魔王”的地方,出现得最多的,几乎只有一个名字。
顾长渊。
苏清漪眼神微凝。
她继续往下翻。
又拿出十年前的一卷核心战报。
上面记得很清楚——
魔渊西侧第七裂口失控,魔潮冲阵,守渊营折损近半,最终由守渊首座顾长渊独自镇压裂口三日三夜,强行续接外层符链,方才將渊外蔓延的煞潮重新压回地脉之下。
卷末批註只有一句。
“若非顾首座镇於前,外层诸阵早已连锁崩毁。”
苏清漪手指微微收紧。
她又翻下一卷。
再下一卷。
再下一卷。
越翻,她眼底的冷静,便越发沉下去。
因为她发现,顾长渊不是“偶尔立功”。
不是“守渊首座理应如此”。
而是——
近百年所有真正最凶、最险、最不可替代的节点里,几乎都有他的名字。
有些战报甚至根本不提其他人,只记“顾首座独入”“顾首座断后”“顾首座镇压”。
反倒是林昭。
他的名字在这些真正一线的核心卷宗里,少得出奇。
不是完全没有。
但大多数,都只是“奉主峰之令督办某事”“协助筹调丹药器物”“清点后线损耗”。
这种位置,当然也有功。
可和“百年镇魔首功”这六个字,差得太远了。
远得几乎是在羞辱这六个字本身。
苏清漪立在卷宗架前,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昨日顾长渊站在太玄殿中央,平静念出断宗契时的模样。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被逼到极处之人的冷。
可现在,她才开始真正明白,那种冷里究竟压著什么。
不是输不起。
不是闹情绪。
而是一个人替整个圣地扛了百年,到头来连名字都被人夺走之后,彻底不想再回头的抽身。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又去取更旧的卷宗。
她想找一份更早、更核心的记录。
於是很快,她在最下层翻出了一卷被单独封存的血色旧简。
玉简表面还有一道淡淡的旧禁,显然不是什么普通档案。
苏清漪抬手一拂,禁制散开。
她低头看去,目光在第一行字上停住。
那一行字很短。
却让她心头猛地一震。
《黑风裂口血战后录——顾长渊亲笔》。
她的手指,第一次,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苏清漪缓缓摊开那捲血色战报。
第一句话,便像刀一样刺进她眼里——
“玄冥真人座下新弟子林昭今日拜师,主峰大典,不得再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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