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门外,血气未散。
玄冥真人右臂之上那层灰黑色纹路,像活物一般缓缓往上爬。
他强压著体內翻涌不休的魔煞反噬,站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此刻的脸色已灰败得厉害,连握剑的手都不似先前那般稳了。
下方山门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因为玄冥真人出手而短暂振奋起来的弟子,此刻都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锤,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们第一次真切地看见——
连玄冥真人,都压不住这股来自魔渊的东西。
那顾长渊这些年,到底是在以什么样的方式,守著那条渊口?
而就在这时,那位先前最先开口的守渊长老,终於忍不住颤声说出了那句话。
“掌教……”
“要不,还是请顾长渊回来吧。”
这句话不大。
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水中,瞬间让整座东山门上上下下都静了。
请顾长渊回来。
这六个字,在顾长渊断宗离开之后,第一次被这样堂而皇之地摆上了台面。
不是私下感慨。
不是一两个老卒压著嗓子的低骂。
而是由守渊长老,当著掌教、玄冥真人、诸峰长老、眾多弟子的面,直接说了出来。
而更要命的是——
没有人能立刻反驳。
因为眼前这一切,就是最赤裸裸的反驳。
顾长渊一走,第一道副裂缝波动。
顾长渊一走,云铁矿脉失守。
顾长渊一走,第二处渊外据点崩溃。
顾长渊一走,第二波魔潮甚至直接压到了玄天山门之前。
现在,就连玄冥真人,都在眾目睽睽之下吃了魔煞反噬。
这时候再去说“玄天离了谁都不会塌”,已经没人信了。
太玄掌教立於高台之上,袖中手掌一点点攥紧,指节都隱隱发白。
他当然不愿听到这句话。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因为一旦“请顾长渊回来”这件事真正被说出口,便等於承认了一件事——
玄天圣地,真的离不开顾长渊。
而这,对他,对主峰,对昨日那场圣子大典,都是一记最响的耳光。
可他不愿承认,不代表现实就会因此退后半步。
东山门外,魔潮还在不断衝击大阵。
护山灵幕明灭不定,阵峰弟子已换了三批,很多人脸色惨白,嘴角都溢出了血。
而苏清漪,则站在高台边缘,听著那一句“请顾长渊回来”,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任何一句替顾长渊说话,都会显得多余。
顾长渊需不需要她说,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玄天终於开始不得不承认——
他们失去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弟子。
就在这时,高空中的玄冥真人终於落了下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右臂之上那层灰黑纹路已被他强行压住,可眉心仍隱隱发灰,显然那一缕魔煞並未真正清除,只是被暂时堵住了。
他落地时,周围弟子连忙避开,眼神里儘是惊惶与不安。
玄冥真人扫了那守渊长老一眼,没有立刻动怒。
因为连他自己都清楚,对方说的,恐怕是对的。
若想真正稳住当下局势,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去天渊峰,把顾长渊请回来。
可是——
想到太玄殿上顾长渊那双平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睛,想到那句“晚了”,玄冥真人心口便像是压了块冷石。
他直到此刻,才第一次开始真正意识到,也许顾长渊不是在赌气。
也许,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而这,比魔潮压山门本身,更让玄冥真人心里生出一种难言的寒意。
太玄掌教沉默了许久,终於开口。
“先退魔潮。”
“其余的,回主峰再议。”
他说得很稳,像是什么都没鬆口。
可在场所有真正听得懂的人都知道,他没有当场呵斥那句“请顾长渊回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鬆动。
换作几日前,这句话若敢在主峰说出口,怕是当场就要被压下去。
而现在。
掌教只是让回去再议。
高台上的几名守渊长老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再逼。
因为他们也知道,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主峰在现实面前第一次真正鬆口。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心里反而更沉。
因为若连掌教都开始考虑请顾长渊回来,那便说明,局面已经比他们预想中更糟。
很快,东山门外的局势被勉强稳住。
魔潮在高阶魔王迟迟未再真正压上来的情况下,终於开始缓缓退去。
可玄天上下,没有一人敢因此鬆气。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贏。
这只是对方退了一步。
而它们为什么退,没人知道。
也许是在试。
也许是在看。
也许,只是在等下一次扑上来时,咬得更狠。
夜色沉沉。
主峰偏殿內,再次灯火通明。
太玄掌教高坐上首,玄冥真人坐在侧位,脸色仍旧发灰。
下方诸位长老齐聚。
气氛,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沉。
因为谁都明白,这次再不是“要不要请顾长渊回来”的问题,而是——
再不请,玄天还能撑多久?
最先开口的,依旧是守渊一脉那位白须长老。
他拱手,声音低哑,却不再有半点犹豫。
“掌教。”
“如今渊口在裂,山门在震,守渊营人心浮动,外层裂缝已不止一处异动。”
“继续硬撑,只会把整个玄天都拖进去。”
“弟子请命——”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
“去天渊峰,请顾长渊回宗镇魔。”
这一次,偏殿內没有人打断他。
反而有数名长老,也缓缓站了出来。
“弟子附议。”
“弟子附议。”
“请掌教以圣地为重。”
一句接一句。
不多。
却足够重。
玄冥真人坐在那里,听著这些话,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他这一生强势惯了,何曾想过,会有一日,连自己都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结果——
去请那个被自己亲手逼走的弟子,回来救宗门。
这不是低头。
是认错。
而且,还是最难堪的那种认错。
太玄掌教沉默很久,才终於缓缓抬起眼。
“谁去?”
偏殿一静。
这个问题一出,眾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是啊。
谁去?
谁有资格去?
谁又去得了?
顾长渊如今已封山,三年內谁来都不见,这是整个主峰都知道的事。
普通长老去了,多半连山门都进不去。
执法殿的人去了,更像挑衅。
林昭去了?那只会更糟。
因为顾长渊如今最不可能想见的人里,林昭大概排在最前。
偏殿中沉默良久后,所有人的目光,终於一点点落到了玄冥真人身上。
他是师尊。
也是唯一一个,在身份上还有资格去打“师门牌”的人。
玄冥真人自然明白眾人在看什么。
他袖中手掌缓缓收紧,指节发白,许久后,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声音已低沉得有些发哑。
“我去。”
这两个字落下,偏殿中无人再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玄冥真人,终於要亲自去天渊峰,求顾长渊回来了。
而这一趟,无论顾长渊见不见,无论他答不答应——
玄冥真人这位师尊,都已经输了。
夜色更深时,玄冥真人独自走出偏殿。
风吹动他灰白的衣袖,也吹得他眉间那抹魔煞阴影愈发森冷。
他抬头望向天渊峰方向,第一次觉得那座山,远得像隔了一整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明日,他要去请顾长渊回来。
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顾长渊,还会不会再叫他一声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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