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渊营,后库。
这里原本是一座存放旧战牌、残损法器与歷年战后封存杂物的偏库,平日少有人来。尤其是在渊口接连异动、营中上下都被一层阴沉压著的这几日,更没人有心思专程跑来清点这些旧物。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在这一夜,被翻出了足以把整个主峰都炸穿的东西。
翻东西的人,是个老卒。
真正意义上的老卒。
名字叫程九魁。
他在守渊营待了快七十年,天赋不算高,修为也算不上多惊人,可命硬,且活得久。早年跟著顾长渊打过不少最苦最脏的仗,后来重伤多了,便退到营后做些清点旧库、整备战牌的活。
平日里,这样的人,是最不起眼的。
没人会特意记住他。
主峰更不会在意。
可也正因如此,像他这种人,反而最容易活成某些真相最后的见证者。
今夜,他之所以会来后库,是因为白天山门那一战后,执法殿又来了一趟营中,名义上是“清查老旧战损物资,统一入册”,实则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在收东西。
收什么?
自然是收那些不该留著的旧帐。
程九魁一想到这些,心里便莫名发堵。
於是他半夜睡不著,乾脆自己提了一盏旧灯,摸进后库,想再把前些年那几只自己亲手封上的旧匣子翻一遍。
很多东西,別人忘了。
他没忘。
他怕主峰那些人真动手时,连一点能作证的东西都留不住。
后库很乱。
木架老旧,尘土厚重,角落里还堆著许多没来得及清点的残破兵甲与旧阵盘。
程九魁提著灯,一路摸到最里侧,翻开一只又一只旧箱。
大多数都只是些废物。
折断的刀。
裂掉的符。
写满了战后亡名的小册。
可翻到第三只铁匣时,他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那铁匣最底下,竟压著一块他以为早就丟了的残缺战牌。
战牌半黑半红,边缘被烧掉一角,表面还残留著多年难去的血痕。
可其上最清楚的几行字,却仍在。
——黑风裂口血战。
——统御守渊第七、第九、第十一营。
——主將:顾长渊。
程九魁瞳孔猛地一缩。
黑风裂口!
五十年前那一战!
他还没来得及真正回过神,便已几乎是有些发颤地把那块残缺战牌攥进手里,紧接著又发疯般去翻匣底。
很快,他又翻出了一卷用油布裹著的旧纸。
纸已发黄,边角被血浸透过,展开时还有些发脆。
程九魁將油灯凑近,只看了两行,手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那是一封血书。
准確地说,是一份战后呈文。
落款,是当年黑风裂口倖存下来的几名老卒共同按下的血指印。
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黑风裂口暴动,顾长渊率守渊营死守七日,十三道求援令皆如石沉大海。
待到第七日夜,守渊营已折六成,顾长渊左臂尽断,仍独自镇於渊口之前。
最关键的是,血书里还有一句被人用极重笔墨写下的话——
“林昭未至前线,所谓后方策应总功,纯属主峰战后补名。”
程九魁眼睛一下就红了。
不是因为惊。
而是因为怒。
因为这已经不是“主峰有意偏心”那样模糊的东西了。
这是证据。
铁打的证据。
是能把林昭那个“百年镇魔首功”的牌子当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
程九魁死死攥著那封血书,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白天山门前那句“顾首座在时,这种东西连边都摸不到”。
也忽然想起顾长渊这些年站在渊口前的背影。
一个人。
一碑。
一条缝。
替整个玄天堵了整整百年。
可最后呢?
最后主峰一句话,首功就成了林昭的。
而他们这些还活著的老卒,也被逼著一遍遍闭嘴。
想到这里,程九魁喉咙里像堵了把火。
他猛地把那战牌与血书一併收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可刚迈出两步,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程九魁脚步一滯。
下一刻,后库门口,竟亮起了数道冷白色的灯火。
执法殿的人。
门口那名黑甲执事缓缓抬眼,看向程九魁,声音很轻,却冷得渗人。
“程老卒。”
“这么晚了,你在找什么?”
第三十三章 老卒被灭口
后库门口,灯火森白。
执法殿那名黑甲执事立在那里,身后还跟著七八名执法修士,个个面色冷肃,像是早就知道程九魁今夜会来翻这座旧库。
程九魁心头猛地一沉。
可他毕竟是从渊口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卒,脸上却没立刻露怯,只是慢慢把灯放下,哑声道:“翻些旧东西罢了,执法殿也管这个?”
那黑甲执事目光缓缓扫过他手边翻乱的几只铁匣,最后落在他胸口位置,声音依旧平静。
“旧东西?”
“那便让本座也看看,究竟是什么旧东西,值得程老哥半夜亲自来翻。”
程九魁没有动。
也没让开。
这一刻,他终於彻底明白,执法殿今夜来这里,不是巧。
他们是衝著这些证据来的。
甚至,他们可能比自己更早知道,这后库里还藏著黑风裂口那一战留下来的东西。
想到这里,程九魁心里反而不慌了。
因为慌已经没用。
东西既然被他翻出来,那今夜就不可能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於是他反而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带著血气与讥意的笑。
“怎么?”
“主峰连死人留下的帐,也要抹乾净?”
这句话一出,门口那黑甲执事眼神终於冷了一分。
“程九魁。”
“有些东西,不该留。”
“有些话,更不该乱说。”
他一步一步走进后库,脚步很轻,可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如今渊口动盪,圣地正值多事之秋。你身为守渊老卒,不思稳定军心,却私自翻找旧档,若再藉机散播不实之言,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不实之言?”
程九魁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一把从怀里扯出那块残缺战牌,狠狠拍在旁边木桌上。
啪!
“这叫不实?!”
紧接著,他又抽出那封血书,手指因用力过猛都在抖。
“这也叫不实?!”
“黑风裂口那一战,老子就在场!顾首座断著一条胳膊站在最前面,后面死了多少弟兄,老子比谁都清楚!”
“现在你们一句不实,就想把这百年命帐都抹了?!”
后库里静得可怕。
那几名执法修士看著桌上战牌与血书,眼神都微微变了。
因为哪怕他们事先知道是来收东西,也没想到,竟真会翻出这种足以掀桌子的证物。
那黑甲执事则沉默了片刻,终於低声道:“把东西交出来。”
“交你娘。”
程九魁骂得乾脆,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你回去告诉主峰那帮东西,顾首座一个人在前面拿命堵的时候,他们躲在大殿里办庆典。如今人走了,渊口炸了,他们又想拿老子的嘴去补窟窿?”
“做梦!”
“有本事今夜就在这儿把老子弄死!你看守渊营明天会不会炸!”
这一声骂出来,后库门口那几名执法修士脸色都齐齐一沉。
因为程九魁说得太直。
也太狠。
这已经不是单纯拒交。
而是当面把主峰的脸往地上踩。
那黑甲执事眼神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拿下。”
两个字一出,门口几名执法修士瞬间动了。
程九魁也几乎同时暴起。
他修为不算顶尖,可一身在渊口里磨出来的狠劲,却比许多人都更直接。
他根本不退,反而抄起手边那盏青铜旧灯,灌注灵力,狠狠朝最近那名执法修士脸上砸了过去。
砰!
灯碎,人退。
同一时间,他另一只手猛地將那封血书塞进袖中,转身就撞开后库另一侧偏窗,竟是要从后库翻出去。
“拦住他!”
黑甲执事脸色一变,厉喝出声。
可程九魁到底是守渊营出来的人,论正面打未必贏,可若只求一个狠字和一口拼命的劲,眼前这几名执法修士还真未必一瞬能按住他。
他破窗而出的那一刻,甚至已经想好了。
哪怕自己今晚死,也得把这封血书送出去。
送到韩崇山手里。
送到守渊营里。
送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只要这封血书出了后库,林昭那个“百年首功”的皮,就別想再裹住。
可就在他刚翻出半个身子时,后方一道极细、极冷的乌光,忽然无声掠来。
太快了。
快得像黑夜里的一根针。
噗嗤。
乌光从后心入,前胸透出。
程九魁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低头,看见胸前缓缓冒出的那一点黑色锋芒,嘴巴张了张,竟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下一刻,鲜血便顺著嘴角涌了出来。
他踉蹌著摔回后库里,手还死死捂在袖口,像是要把那封血书按进骨头里去。
黑甲执事缓缓走上前,袖中一枚细黑短锥无声收回,神情冷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带走。”
他淡淡道。
“就说……程九魁夜中私逃,疑似受魔气侵染,已被当场格杀。”
那几名执法修士互相看了一眼,心头都微微发寒。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话一放出去,程九魁便连死都死得没名没姓。
可没人敢多嘴。
很快,两人上前架起程九魁的尸身。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似乎已经断气的程九魁,手指竟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人发现。
唯独那封被他塞在袖中的血书,在尸身被抬起的一瞬,悄无声息地从裂开的袖口滑落,顺著后库堆叠的旧木架缝隙,慢慢滑进了最深处的阴影里。
无人看见。
黑甲执事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被翻得凌乱的后库,冷冷道:“把这里清乾净。”
很快,后库重归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执法殿眾人离开不久,外面风声里,忽然又多了一道极轻的脚步。
来人没有点灯。
只是在后库门口停了停,而后无声走入黑暗之中。
片刻后,她弯下腰,从最深处那片阴影里,缓缓拾起了那封沾血的旧纸。
月光从破窗外漏进来一线,刚好照亮她半边清冷侧脸。
苏清漪。
她垂眸看著纸上那一行行已被血浸得发暗的字,眼神第一次冷得像要结冰。
而纸页最下方,一枚枚按下去的血指印旁,赫然写著一句——
“若此卷再不能见天日,则玄天上下,皆负顾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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