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无尘走到山门阵內时,夜已经很深了。
他披著一件极简单的青衫,袖口尚带著新起阵时留下的淡淡灵砂痕跡,整个人气息不显,神情却极稳。
比起裴烈那种一眼便能看出压著火的锋利,牧无尘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不出则已。
出时极准。
他站定后,先是看了苏清漪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封血书,最后才温声开口。
“苏圣女深夜来此,可惜,来晚了。”
一句话,平平静静。
可落在苏清漪耳中,却莫名比裴烈先前那些冷言冷语更重。
因为裴烈的冷,是怒。
牧无尘的平,是定。
而这种定,往往意味著山门之后那个人真正的態度。
苏清漪望著阵中的两人,轻声道:“顾长渊不愿见我?”
牧无尘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夜色,又看了一眼天渊峰主殿深处那片安静得像无波古潭的方向,才缓缓道:“首座已闭关。”
“封山之后,外事不问,来客不见。”
这话说得极客气。
也极清楚。
不见。
不是因为你是苏清漪,所以要再斟酌。
而是封山之后,所有人都不见。
苏清漪垂眸片刻,又问:“连一句话,也不能传?”
牧无尘神色不变:“若是主峰来请首座回宗镇魔,那不必传。”
“首座的意思,早在封山前就已说过。”
“魔渊若真开了,別来求他。”
“这句话,到今日也没变。”
夜风拂过山门。
苏清漪袖中的手指,第一次轻轻收紧了些。
她当然知道顾长渊说过这句话。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站到天渊峰外,听见牧无尘当面平静复述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这意味著,顾长渊不是说著玩的。
他是真的,把玄天,整个关在山门之外了。
可苏清漪今夜毕竟不是为主峰来的。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於是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先前更多了一层认真。
“我不是替主峰请他回去。”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
“有些事,我想亲口说。”
牧无尘看著她,目光平静。
“比如?”
苏清漪沉默片刻,终於道:“比如,我先前看错了他。”
“比如,玄天这些年欠他的,不是一句委屈。”
“再比如——”
她看了一眼手中那封血书,声音微沉,“林昭那个首功,不该是他的。”
这一番话说出来,裴烈眼底的怒意终於微微收了一分。
可也只是收了一分。
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这些话固然是真的,可来得太晚。
顾长渊若还在太玄殿中,若还站在那条主峰长阶上,也许这些话多少还有意义。
可他现在已经封山了。
山门已关,因果已断,再来说这些,终究都轻了。
牧无尘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平静开口:“圣女的话,我可以代为记下。”
“至於见首座——”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
“不必等了。”
这一句,不重。
却彻底把今夜最后那一点可能也斩断了。
苏清漪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
她其实早就猜到,顾长渊未必会见自己。
可当“不必等了”四个字真正落下时,她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沉。
不是因为被驳了面子。
而是因为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自己確实来晚了。
晚在顾长渊还愿意回头的时候。
晚在他还愿意和玄天、和主峰、和她这种“属於旧秩序的一部分的人”继续讲道理的时候。
现在的顾长渊,已经不需要这些。
不需要她的看清。
也不需要她的迟来之言。
他只是把山门一关,把玄天整个留在了外面。
想到这里,苏清漪心头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淡、却极清晰的涩意。
她並不是那种容易被情绪牵著走的人。
可今夜站在这座山门前,她还是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迟”的滋味。
迟来的明白。
迟来的看见。
迟来的想说一句话。
可偏偏,山门里的人,已经不想听了。
裴烈见她久久未动,终於冷冷开口:“苏圣女,夜深了。”
“天渊峰封山,不留客。”
这已是逐客。
苏清漪抬起眼,看向那片山门深处。
云雾遮著,什么也看不清。
可她忽然觉得,那里静得像顾长渊本人。
不辩、不爭、不解释。
只是,不见。
片刻后,她终於缓缓抬手,將那封血书往前递了一些。
“这个,给他。”
牧无尘却没有立刻接。
而是问:“为何给首座?”
苏清漪静了静,道:“因为这是玄天欠他的旧帐之一。”
“也是因为——”
她顿了顿,眼神终於彻底沉静下来,“有些东西,不该继续留在主峰手里。”
牧无尘这才抬手,將那封血书接了过去。
他没有看,只是收入袖中,然后微微頷首。
“我会转给首座。”
苏清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知道,今夜到这里,已经够了。
至少,她来过了。
也至少,她终於站在顾长渊关上的这道山门外,亲眼看见了他真正的选择。
不是赌气。
不是故作姿態。
而是彻底不回头。
想到这里,苏清漪忽然轻轻吸了口夜风,隨后转身。
白衣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很淡的弧。
她走得不快。
却也没有停。
裴烈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冷哼了一声,显然仍对主峰的人没半点好感。
可牧无尘却只是望著她远去的方向,神情始终平静。
半晌后,裴烈才忍不住道:“你说,首座真会看那封血书?”
牧无尘想了想,淡淡道:“会。”
裴烈一怔:“那苏清漪今夜来这一趟,算什么?”
牧无尘抬头看了看深处那片始终安静的殿宇,语气很淡。
“算她终於看见了。”
“但看见,不代表来得及。”
说完,他转身便往山门深处走去。
裴烈咂了咂嘴,也跟著转身离开。
很快,天渊峰外山大阵重新流转起来,雾气一层层合拢,將整座山门彻底遮住。
而远处山道上,苏清漪已经走出了很远。
她没有回头。
可就在她彻底离开天渊峰范围前,身后那片被云雾遮住的山门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冷的封阵合拢声。
像是一扇门,在她身后彻底关死了。
那一刻,苏清漪脚步微微一顿。
却也仅仅只是一顿。
下一刻,她继续往前走去,神色比来时更静,也更冷。
因为她已经明白了。
今夜,不是顾长渊不给她面子。
而是顾长渊,根本不见她。
天渊峰深处,牧无尘將那封血书送到闭关石室之外。
石门之后,始终没有声音。
直到许久后,里面才传出一道极淡的回应。
“放下吧。”
仅仅三个字。
牧无尘垂手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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