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天渊峰外,群山如墨。
苏清漪从玄天主峰出来时,谁也没有惊动。
她没有带侍从,也没有骑乘灵舟,只是一人一剑,沿著夜色独自出了山门,朝那座如今已被玄天上下无数人暗中提起、却又无人敢轻易靠近的山峰而去。
她袖中,仍收著那封从后库拾起的血书。
那纸很旧,边角还带著乾涸后的暗红,摸在手里甚至有些发硬。
可也正因如此,它才显得更重。
重得像一块压在心口上的铁。
一路上,苏清漪都没有刻意御得很快。
她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也像是在一遍遍把这两日发生的一切重新理顺。
顾长渊断宗。
圣子大典。
魔渊裂缝接连异动。
云铁矿脉遭袭。
林昭首战三息溃败。
第二波魔潮压山门。
玄冥真人遭魔气反噬。
然后,是藏经楼里的那些卷宗。
再然后,是程九魁死在后库,死得不明不白。
一桩桩,一件件,越连起来,便越让人发寒。
因为它们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顾长渊,根本不是被主峰说成的那个“只適合守暗处的守渊首座”。
他是玄天这百年真正压住魔渊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被玄天亲手推出去了。
想到这里,连苏清漪一向极稳的心,都忍不住微微发沉。
她並不为自己之前误判顾长渊而自责到失態。
她不是那种只会沉在情绪里的人。
可越是清醒,她便越能明白这件事有多重。
因为若一切卷宗与血书都是真的,那玄天如今的崩盘,就根本不是什么“偶发失衡”。
而是报应。
迟了百年的报应。
夜风吹过山林,树影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一座沉在雾中的山峰。
天渊峰。
它並不如主峰那般恢弘,也不如玄天诸脉那样灯火辉煌。
相反,这座峰太静了。
静得像一口古井,又像一座早已与外界切开的孤山。
山门前,雾气繚绕。
外山封阵的灵纹在夜色里极淡地流动著,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苏清漪只一眼,便看出这座封阵极稳。
不是主峰那种华丽浩大的正道法阵,而是一种极简、极利、极適合实战封山的旧式守阵。
没有半分多余。
每一处灵纹,都只为一件事——
拒人。
苏清漪停在山门外,没有贸然往前。
她抬头看著那片被封山阵遮住大半的山门与云雾,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苏清漪,求见顾长渊。”
声音不大。
却借著灵力,清晰送入山门之后。
四周很静。
只有风声过林。
没有回应。
苏清漪也没有急著再喊,只是安静站著,等。
不知过了多久,山门后方雾气微动,一道高大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顾长渊。
而是裴烈。
他站在阵內,赤铜重甲未卸,肩上还沾著白日里未尽洗净的血,整个人在夜色里像一头压著火的凶兽。
看见是苏清漪,他明显也怔了一下。
但很快,他眼底那一点错愕便敛了下去,只剩下冷。
“圣女深夜来此,做什么?”
苏清漪神色平静:“我来见顾长渊。”
裴烈闻言,唇角扯了扯,笑意却极冷。
“首座封山了。”
“山外谁来都不见。”
苏清漪看著他,声音並未起伏:“我知道。”
“可我还是想见他一面。”
裴烈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你们主峰的人,现在倒是来得勤。”
“前几日把人往外推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利索。现在渊口炸了,倒想起来首座了?”
苏清漪没有因为这句话动怒。
因为她知道,裴烈有资格这样说。
於是她只是淡淡道:“我不是替主峰来的。”
裴烈听了,眼神里的冷意却半点未减。
“那你是替谁来的?”
“替你那位新圣子未婚夫,还是替你们玄天那位讲大局的掌教?”
“顾首座在太玄殿时,你们谁替他说过一句话?”
一句比一句硬。
一句比一句冷。
夜风从山门间吹过,把裴烈那带著血气的声音压得更重。
苏清漪沉默了片刻,终於从袖中取出了那封血书。
“我是替卷宗来的。”
她抬起眼,看著阵中的裴烈,也像是在看山门之后那个根本未现身的人。
“也是替我自己先前看错的东西来的。”
裴烈目光落在那封旧纸上,眼神微微一动。
显然,他已看出来,那不是普通信件。
苏清漪继续道:“黑风裂口的血战后录,我看了。”
“藏经楼里的卷宗,我也看了。”
“程九魁死前留下的血书,现在在我手里。”
这几句话说完,山门后的风声似乎都轻了一下。
裴烈眼底终於有了一丝真正的变化。
不是因为惊。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位从前一直站在主峰那边、也始终以冷静自持著称的圣女,今夜来这里,似乎並不只是为了试探。
她是真的,看见了些什么。
可即便如此,裴烈也没有让开。
因为他很清楚。
顾长渊说过,封山三年,谁来都不见。
既然如此,那便是谁来都不见。
哪怕来的是苏清漪,也一样。
想到这里,裴烈眼中的那点波动很快又压了下去。
“看见了,又如何?”
“主峰的卷宗,你们看了这么多年。”
“顾首座的血,你们也不是今天才知道是红的。”
“可你们那天在太玄殿里,还是看著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一句一句说著,声音不大,却重得像石头。
“现在渊口开始崩了,你们终於想起来问一句顾长渊这些年究竟守了什么。”
“可你知不知道——”
“你们最该问的,不是他守了什么。”
“而是你们凭什么,觉得他还会回头。”
这句话说完,苏清漪第一次真正沉默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是啊。
凭什么?
凭自己现在来一句“我看错了你”?
凭玄天如今开始乱了?
凭卷宗终於被翻出来了?
这些东西,在顾长渊那种已经彻底抽身的人面前,恐怕都轻得可笑。
可即便如此,苏清漪还是缓缓抬头,看向那片沉在雾中的山门。
她没有再对裴烈解释什么。
只是平静地,再一次开口。
“顾长渊。”
“我知道你在听。”
“我今夜来,不是替玄天请你回去。”
“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
她微微一顿,声音依旧清,但比先前更沉。
“先前,是我看错了你。”
山门內外,一片安静。
裴烈没有接话。
风吹过封山阵的灵纹,发出极轻的嗡鸣。
而山门深处,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苏清漪站在天渊峰外,等了很久。
可山门里,始终没有顾长渊的声音。
直到最后,阵中才缓缓走来第二道身影。
青衫,静眼。
是牧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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