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山门前,那几卷守渊卷宗被翻开的那一刻,真正炸开的,远不只是主峰这一块地方。
当天傍晚,最先乱的,是玄天內部。
先是外门。
云铁矿脉一战、西侧副缝一战,本就已经让许多弟子心里发虚。再加上仙盟副使当眾一句“顾长渊呢”,一卷卷血战旧录摆开来,等於是把主峰这些年死死压著的那层皮,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的揭了下来。
於是那些原本还只敢压著嗓子议论的声音,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原来顾长渊才是真正压著渊口的人?”
“何止,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黑风裂口那一战,十三道求援令石沉大海,最后是他断臂镇口。”
“那林昭呢?他的首功又算什么?”
“算什么?算踩著別人命领来的唄。”
“怪不得顾长渊断宗就走,换了是我,怕不是当场就掀了主峰。”
一开始,还只是几人围在角落里说。
可这种话,一旦有人开了头,便像裂开一道口子的洪水,很快顺著外门、內门、守渊营、诸峰执事堂,一层层往外漫。
弟子们再看圣子殿时,目光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地方是玄天最亮的地方。
现在,却像立在一片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而第二个炸开的,是附属宗门。
这些宗门平日里依附玄天,很多事未必看得有多清,可他们最会看风向。
顾长渊刚走,魔渊便接连出事;林昭两次出战,两次都翻;仙盟副使落地第一句问的不是玄天掌教,也不是新圣子,而是顾长渊;最后苏清漪亲手放出守渊卷宗——
这里面若还看不出问题,那这些附属宗门也不用在九州混了。
於是,各家宗门的传讯符、密信、飞剑,一夜之间来来回回飞个不停。
“玄天圣地把真正镇渊的人逼走了。”
“林昭那个百年首功,恐怕全是水分。”
“顾长渊一走,魔渊就开始裂,这事恐怕比想像中还大。”
“先別急著站队,等仙盟后续动作。”
而比这些更快的,是流言本身。
因为流言这种东西,一旦和“顾长渊”“百年首功”“主峰夺功”“圣子冒领”这些字眼绑在一起,根本用不著人推,它自己就会长腿。
一天时间不到,玄天圣地的脸,几乎就在整个天蜀道域里摔了一地。
有些宗门只是暗中议论。
有些则乾脆连遮都懒得遮。
甚至连几家曾与玄天交好的大宗长老,在听闻黑风裂口那封血书的內容后,都只剩下一声冷笑。
“玄天主峰,真是好手段。”
“把一个替宗门扛了百年的命胚按在暗处,再挑个更好看的送上去领光。”
“从前只知太玄掌教算计重,如今看来,竟是连脸都不要了。”
而第三个真正炸开的地方,是守渊营。
因为对別人而言,这次是真相爆开。
对守渊营这些人而言,却是这些年一直压在喉咙里的东西,终於有人当眾说了出来。
於是当晚,守渊营中不知多少老卒都喝了酒。
不是庆祝。
是憋得太久,终於有人替他们把那口血气狠狠吐了出来。
“老子早就说,顾首座走了,玄天得塌!”
“以前主峰让咱们闭嘴,咱们闭了,结果呢?闭出个圣子,连魔王一爪都接不住!”
“顾首座替他们守了百年,他们不配!”
“若不是渊口还在那里吊著,老子今晚就把营旗扔主峰去!”
火,越烧越旺。
守渊营上下虽然还没真正离营,可那股心气,已经彻底和主峰撕开了。
而最难受的人,自然是林昭。
圣子殿內,侍从大气不敢喘。
林昭站在殿中央,听著外面一阵阵压低却仍旧传得进来的议论,脸色一点点难看到极致。
“顾长渊一走,魔渊就乱了。”
“林昭若真有本事,何至於两次都打成那样?”
“原来圣子不是守渊英雄,是守渊英雄走了之后才被推上去的门面。”
“嘖,门面都算抬举了。真要说,恐怕只是个摆著好看的空壳。”
空壳。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昭耳中。
他猛地抬手,將案上整套玉盏尽数掀翻在地。
哗啦!
玉碎一地。
可外面的声音,却没有因此真正停下。
因为那声音,已经不是一两个弟子在说。
而是整座宗门、整个道域,在一起说。
说玄天这次丟人丟大了。
说顾长渊才是那个真正镇住魔渊百年的人。
说林昭这个圣子,站得住名声,却扛不起命。
想到这里,林昭眼底终於忍不住浮起一丝极深的怨毒。
顾长渊都已经走了。
为什么还不肯乾乾净净地消失?
为什么他不在了,所有人却反而更记得他?
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站在了他梦寐以求的高处,到头来,却还是要活在他的影子底下?
而另一边,主峰偏殿中,太玄掌教看著一封封从各方送来的传讯,脸色也越来越冷。
玄天圣地的名声,正在跌。
而且不是一点点地跌。
是当著天下人的面,快速地往下掉。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顾长渊扣成叛宗,只要把林昭硬撑住,只要主峰继续压一压,事情总还有机会迴转。
可现在看来——
晚了。
仙盟副使在山门前那几句,配上苏清漪放出来的卷宗,等於直接给玄天盖了章。
后面再想洗,已经洗不动了。
偏殿中沉默了很久,玄冥真人终於缓缓抬起头。
他脸色灰败,声音也低得有些沙哑。
“我去。”
太玄掌教抬眼看向他。
玄冥真人闭了闭眼,喉间像堵著一口沉沉的血气。
“我去天渊峰。”
“把长渊,接回来。”
这一句话落下,偏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动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玄冥真人,这位曾在太玄殿中亲口说顾长渊“不適合站在台前”的师尊,终於要亲自低头了。
夜色更深时,玄冥真人独自离开主峰。
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也吹得他那张一向威严冷硬的脸,第一次显出一种再难掩饰的灰败。
他抬头望向天渊峰方向,缓缓攥紧了拳。
这一趟,他要亲自去请顾长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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