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峰外,夜风压山。
玄冥真人来得很快。
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这一趟,究竟是为了玄天,还是为了別的什么。
也许都有。
也许,又都不是。
自仙盟副使在山门前问出那一句“顾长渊呢”之后,玄冥真人心里那股压了多日的沉闷,便始终没有真正散去。它像一根细而冷的针,扎在他心口最深处,不动时也疼,一动便更疼。
他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到,玄天这一次,是真的把最不能失去的人,亲手推出去了。
从前顾长渊在时,玄天眾人似乎从未觉得他有多重要。主峰有大阵,有长老,有一代代积攒下来的威名,有无数弟子口中的圣地荣光。顾长渊不过是那个永远站在最前面、永远沉默处理一切的人。
魔渊有异动,他去。
边境有裂隙,他去。
门中弟子犯错,外宗使者问责,暗中势力试探,最后站出来收拾局面的,也总是他。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
习惯到忘了,没有谁天生就该替玄天挡风雪。
他知道,自己若不来,玄天只会塌得更快。
而顾长渊,也许只会离得更远。
天渊峰比他上一次在主峰长阶上看见时,更安静了。
山门前雾气沉沉,封山阵的灵纹如水一般一层层流动,將整座山峰与外界彻底隔开。
玄冥真人站在山门外,久久没有立刻开口。
他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说“长渊,跟为师回去”?
太轻了。
说“玄天需要你”?
太晚了。
说“是师尊错了”?
以他过往性情,这句话几乎从未真正出口过。哪怕偶有差池,他也总能找到宗门规矩、大局权衡、师长威严这些理由,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如今,那些理由像一层层旧纸,被夜风吹得发脆。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息,山门后方的雾气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刻,裴烈从阵中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赤铜重甲,还是那副眼底压著火、连半点客气都不想给主峰的模样。
他一看见山门外站著的是玄冥真人,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显然,连他都没想到,顾长渊的这位师尊,竟真的会亲自来。
可意外归意外,裴烈脸上的冷意却一点没少。
“玄冥真人。”
他声音不高,却毫不遮掩那份疏离,“深夜来天渊峰,有事?”
玄冥真人看著他,眼神微沉。
若放在从前,一个守渊营出身的晚辈,別说这样与他说话,便是多抬一下头,他都未必会容。可现在,他发作不得。
这是天渊峰。
而且,他是来求人的。
想到这里,玄冥真人终究还是压下了胸口那股不適,沉声道:“我来见顾长渊。”
裴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首座封山了。”
“山外谁来都不见。”
这句,玄冥真人其实早就料到了。
可真正听见时,眉心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终於缓缓开口。
“你进去通传一声。”
“就说……玄冥真人,来见他。”
这话已经说得很低。
低到若让主峰那些弟子听见,怕是都会觉得不可思议。那个从来冷硬威严、连一句软话都懒得给人的玄冥真人,竟会在天渊峰山门前,对著一个晚辈放低声音。
可裴烈听完后,却只是冷冷看著他。
“首座说了,封山三年,谁来也不见。”
玄冥真人眼神终於更沉了一分。
“裴烈。”
“你是在替他做决定?”
裴烈闻言,唇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极冷的笑。
“真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不是我替首座做决定。”
“是首座早就把决定做完了。”
“如今不过是我代他,把原话说给你听。”
这话一出口,山门前的风都似乎冷了几分。
玄冥真人袖中手掌一点点收紧,心头那股压不住的难堪越来越重。他第一次,被一个晚辈这样隔阵挡在门外。
而且,他还偏偏没法发作。
若是动怒,便更像笑话。
可若不动怒,他玄冥真人这一生的傲气与威严,便像在这座山门前,被一点点碾碎了。
偏偏,他还必须继续站著。
因为今日这一趟,他不是来摆师尊威风的。
他是来请顾长渊回去的。
请。
这个字从心底浮起来时,玄冥真人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与那个从小带回宗门、亲自教导、却也亲手冷落的弟子之间,竟也要用到这个字。
想到这里,玄冥真人终於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比先前更沉了些。
“你告诉他。”
“之前之事,宗门可以重新商议。”
“林昭之事,也並非不能改。”
“只要他肯回主峰,一切都还有余地。”
他话音落下,夜色里只有阵纹缓缓流动。
裴烈没有答。
玄冥真人喉结微动,又道:“如今魔渊將乱,玄天需要他。”
他说到这里,明显顿了一下。
那几个字,像是压在喉咙里许久,才终於被逼出来。
“为师……”
“也需要他。”
这一句落下,连裴烈眼底都微微动了一下。
玄冥真人不在用平常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语气了。
可是还不够。
至少,对顾长渊来说,远远不够。
这些年里,顾长渊等过太多次。
等师尊一句解释,等宗门一次公道,等主峰眾人回头看他一眼。可他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沉默,是林昭犯错后轻飘飘的揭过,是所有人理所当然地站在“大局”那边。
如今人走了,山封了,玄天终於想起需要他了。
凭什么?
裴烈胸口那团火烧得更烈,面上却反而更冷。
他站在阵中,静静看了玄冥真人一会儿,眼神硬得像铁。
“说完了?”
玄冥真人一滯,胸口猛地一闷。
“裴烈!”
这一声,终究还是带了压不住的怒。
夜雾被震得微微散开,山门旁的枯枝也隨之颤了颤。可裴烈半步不退,只是冷冷回看著他。
“真人。”
他一字一顿道:“首座说了,封山三年,谁来也不见。”
“你说再多,也没用。”
玄冥真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所有话到了嘴边,又尽数堵住。
顾长渊不是在等他认错,也不是在等玄天让步。
顾长渊是真的不想见他们了。
山门外,夜风呜咽,吹得他衣袖翻卷。
玄冥真人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
身后是玄天主峰,灯火遥遥,像一座仍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什么的庞然旧梦。
身前是天渊峰封山阵,雾气沉沉,隔开的却不只是山门。
还有从前。
片刻后,玄冥真人终於沉声开口。
“这是他的意思?”
裴烈看著他,一字一句,极清楚地回道:
“是。”
“首座还说——”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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