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钟响,整座渡口都被惊动。
远处断裂星河之上,一座悬空黑殿缓缓浮现。
黑殿不算宏伟,却极冷。
殿前悬著七盏青灯,每一盏灯下都立著一道披黑甲的身影,气息沉凝,远比先前那些天门司执法者更强。
执法殿。
天门渡真正的刑罚机构。
它不负责接引,不负责登记,只负责镇压所有不服管束之人。
黑殿降临时,先前那些刚刚站起的飞升者,脸上又不可避免地露出惧色。
他们可以因为顾长渊的一句话短暂站起来。
可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恐惧,並不会立刻消失。
尤其是执法殿这三个字,对许多人来说,几乎等於死牢。
陆衡看到黑殿降临,原本难看的脸色终於缓了几分。
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跡,冷冷道:“顾长渊,你现在跪下认罪,或许还能少受些苦。”
裴烈嗤笑:“你令牌都被捏碎了,嘴还这么硬?”
陆衡眼神一寒,却没有与他爭辩。
因为执法殿已经到了。
黑殿前,为首的黑甲中年缓缓落地。
他面容瘦削,眼神像两口枯井,扫过破碎的名册台、跪倒的三名执法者,以及满地天门令碎片后,眉头微微皱起。
“谁动的手?”
陆衡立刻上前,拱手道:“回陈殿主,九州飞升者顾长渊拒绝登记,拒交镇界器,袭击执法者,毁坏名册台,打碎天门令,还煽动飞升者抗令。”
这一串罪名报出,周围许多人心头都是一沉。
每一条都极重。
加在一起,足以將顾长渊直接打入死狱。
陈殿主看向顾长渊。
“陆衡所言,可属实?”
顾长渊道:“属实。”
眾人一怔。
连陆衡都没想到他会认得这么干脆。
陈殿主眼神也微微一凝:“你认罪?”
顾长渊淡淡道:“我认我做过。”
“但不认有罪。”
陆衡冷笑:“强词夺理。”
顾长渊没有理他,只是抬手,那捲天律再次飞到陈殿主面前。
“陆衡篡改天律,私定九州残界,强夺镇界器,强录飞升者魂名。”
“我要求公开审律。”
“若天律判我有罪,我受。”
“若天律判陆衡有罪,他受。”
这话说得极清楚。
周围飞升者眼神顿时亮了一些。
他们最怕的是没有道理可讲。
若能公开审律,至少顾长渊方才读出的那些天律原文,便不会被轻易抹掉。
然而陈殿主只是看了那律卷一眼,便冷声道:“天门渡无公开审律之例。”
顾长渊道:“那便开。”
陈殿主面无表情:“天律之解释权,在天门司与天律司,不在你。”
牧无尘皱眉道:“可天律原文已经写明,新升之界应先受庇护,残界需三司同印。陆衡所行,明显越权。”
陈殿主看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九州,牧无尘。”
“新升者无质询权。”
一句话,便將牧无尘所有论证压了回去。
裴烈冷笑更甚:“所以你们不看律,只看谁问?”
陈殿主淡淡道:“执法殿今日只处理一件事。”
“顾长渊以下犯上,破坏天门渡秩序。”
“至於陆衡统领是否行事失当,之后自有天门司內部核查。”
此言一出,陆衡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所谓內部核查,便是拖。
拖到今日风波过去,拖到这些飞升者重新跪下,拖到顾长渊被定罪,到时候谁还会在意天律原文?
顾长渊也明白了。
执法殿不是不知道陆衡有问题。
他们只是不在乎。
或者说,比起天律是否被篡改,他们更在乎天门司的脸面能不能保住。
顾长渊忽然想起玄天圣地那些人。
当年他们也不是看不见魔渊旧帐。
他们只是觉得“大局”比旧帐更重要。
如今到了诸天,不过换了个名字。
陈殿主抬手。
七名黑甲执法者同时上前,气息锁定顾长渊。
“顾长渊,交出镇渊碑,束手入殿。”
顾长渊站在原地没动。
陈殿主眼神一沉:“你要抗法?”
顾长渊道:“我只是確认了一件事。”
陈殿主冷声道:“什么?”
顾长渊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悬在眾人头顶的黑色执法殿。
“你们不是来审案的。”
“你们是来遮丑的。”
黑甲执法者眼神齐寒。
陆衡厉声道:“大胆!竟敢污衊执法殿!”
顾长渊没有看他。
他的声音很淡,却清晰传遍四方。
“你们不审律,只审我。”
“你们不问错,只问权。”
“你们不在乎陆衡篡改了什么,只在乎我打碎了什么。”
他顿了顿,终於抬手,镇渊碑轰然一震。
“既然你们不审。”
“那我审。”
轰!
镇渊碑光冲天而起,直接照在那捲天律之上。
青金律卷猛然展开,一行行被陆衡刻意遮蔽过的原文,在碑光下重新浮现。
与此同时,顾长渊转头看向陆衡。
陈殿主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怒意。
“顾长渊,你这是僭越天律!”
顾长渊道:“我没有改律。”
“我只是把被你们盖住的字,重新照出来。”
这句话落下,天律卷上的碑光更盛。
一行行原文如刀刻般浮现在半空,连远处那些不懂古文的飞升者,都能通过律卷散出的道意明白其中含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仿佛天律本身,也不愿再被人拿来遮丑。
牧无尘望著那捲天律,轻声道:“天律道印在回应镇渊碑。”
裴烈挑眉:“意思是,律卷也看不惯他们?”
牧无尘道:“可以这么理解。”
裴烈顿时乐了:“那就好办了。连纸都不站他们那边。”
这话粗糙,却让不少飞升者心头一震。
原来不是顾长渊一个人在说天门司错了。
连那捲被天门司搬出来压人的天律,都在碑光下显出了另一面。
陈殿主沉默了。
他当然可以强行镇压。
但若在天律原文显化的情况下继续镇压,执法殿便不再是执法,而是当眾护短。
这一点,他明白。
那些飞升者,也明白。甚至连执法殿身后的黑甲修士,也有几人眼神开始闪躲。
陆衡的脸色却已青白交替。
这一场审问还未正式开始,陆衡便已失了先手。
可顾长渊没有给他重新整理说辞的机会。
因为节奏一旦被夺走,审案的人就换了。
此刻如此。
顾长渊终於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衡。”
“第一条,私改残界登记。”
“你认,还是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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