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你跪著听律。”
顾长渊这句话落下时,天门渡的风都像是停了一瞬。
陆衡站在高台之下,脸色阴沉到极点。
自他执掌天门渡以来,不是没见过桀驁的下界飞升者。
有人拔剑。
有人怒骂。
有人寧死不录魂名。
可那些人最后要么被锁进镇狱军,要么被丟进裂渊探路,要么乾脆死在天门渡外,连名字都没能留在册上。
唯独顾长渊不一样。
他没有嘶吼,没有愤怒,甚至连杀意都不重。
可他每说一句话,便像是在把天门司用无数年堆起来的威严,一层层剥下来,丟在眾人脚底。
陆衡抬手,天象之力在掌中凝聚。
天门渡上空,雷云翻涌。
“顾长渊,你可知道,自己在挑衅什么?”
顾长渊道:“知道。”
陆衡冷声道:“知道还敢?”
顾长渊淡淡道:“我在人间连宗契都断了。”
“到了这里,也不打算签卖命契。”
这句话让不少飞升者眼神猛地一颤。
卖命契。
这三个字太直白,也太刺耳。
可偏偏,他们找不到半句反驳。
他们入天门后签的,不就是卖命契么?
录魂名,交界源,服役千年。
一旦入册,生死调令皆由镇狱军掌握。哪怕死在裂渊里,也只会在名册后面多一个冷冰冰的“亡”字。
甚至他们的下界,还要继续向诸天缴纳界源。
这不是飞升。
这是把自己连同身后的世界,一起押进了诸天的牢。
人群中,有一名灰衣老者忽然抬起头。
他来自玄黄界,飞升已有三年。
三年前,他也曾质问过天门司。
后来,他的两名弟子被送进裂渊探路,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跪。
可此刻,看著顾长渊立在高台前,看著那三名跪在地上的执法者,他乾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原来,残界也好,下界也罢。
真的有人可以不跪。
陆衡自然也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这正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若今日只是顾长渊一个人闹事,他可以镇压,可以斩杀,可以定罪。
可一旦那些被压久了的飞升者开始觉得“天门司未必不可违逆”,那事情就麻烦了。
规矩这东西,最怕有人看见它裂开。
陆衡眼中寒意暴涨。
他忽然翻手取出一枚青金令牌。
令牌一出,天门渡上所有阵柱同时亮起。
那些跪著的飞升者身上的锁链,也隨之哗啦震响,许多人脸色一白,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衡冷声道:“天门令在此。”
“本座以天门司统领之名,判九州顾长渊以下犯上,袭击执法者,扰乱天门渡。”
“诸司弟子听令,结阵!”
高台上数十名天门司修士齐齐踏出。
青金甲冑连成一片,法力交匯,竟在半空凝出一座巨大的天门虚影。
虚影之下,诸天法则骤然加重。
裴烈闷哼一声。
几名天渊修士也身形微沉。
牧无尘快速扫过四方阵柱,低声道:“首座,这枚天门令能暂调渡口大阵。若他全力压下,其他飞升者会先撑不住。”
顾长渊当然也看见了。
陆衡不是单纯要压他。
而是要借整座渡口所有飞升者的命,逼他收手。
很聪明。
也很熟悉。
以眾生命数为筹码,逼守渊者顾全大局。
顾长渊眼神终於冷了一分。
“又是这一套。”
陆衡没有听清,却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下一刻,顾长渊身后镇渊碑骤然飞起。
不是攻向陆衡。
而是直接落向高台中央那座登记名册的黑色石台。
轰!
碑底砸下。
整座石台当场裂开。
那些牵连在飞升者身上的灰白锁链,瞬间崩断大半。
无数飞升者同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陆衡瞳孔一缩:“你敢毁名册台?!”
顾长渊抬手。
那枚悬在陆衡掌中的天门令,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陆衡脸色一变,想要压制。
可地底裂渊余脉已被镇渊碑截断大半,渡口大阵的力量反噬而回,天门令上的青金光芒一阵乱闪。
顾长渊一步上前。
黑袍掠过破碎石阶。
他没有拔剑,只是伸手,直接抓住那枚天门令。
陆衡怒喝:“放肆!”
天象雷光轰下。
顾长渊五指收紧。
咔嚓。
天门令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陆衡脸色大变。
“你——”
咔嚓!咔嚓!
第二道,第三道。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枚象徵天门司统领权柄的令牌,被顾长渊硬生生捏碎。
青金碎片从他指缝间落下。
叮叮噹噹。
像某种高高在上的脸面,被摔得满地都是。
顾长渊看著陆衡,声音依旧平静。
“残界,也有不跪的人。”
这一刻,天门渡上那些跪了很久的飞升者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撑著地面站了起来。
隨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他们站得很慢,甚至有些踉蹌。
却终究站了起来。
陆衡脸色铁青。
而就在此时,天门渡深处,忽然有古钟声轰然响起。
咚——!
咚——!
咚——!
牧无尘抬头,眼神微凝。
“天门钟。”
远处,一道道更强横的气息正在赶来。
陆衡盯著顾长渊,眼中终於露出一丝森然快意。
“顾长渊。”
那钟声传出的瞬间,刚刚站起的许多飞升者脸上又露出了本能的畏惧。
这不怪他们。
过去许多年里,天门钟每响一次,便意味著有人被拖入执法殿。
能出来的极少。
出来之后还能站直的,更少。
所以这三个钟声,在他们耳中就像催命。
陆衡正是要让他们想起这种恐惧。
他看著那些人的脸色,心中终於舒畅了些。
人心会动又如何?
只要刀还悬在头上,多数人终究会重新跪回去。
可这一次,他失算了。
因为那名玄黄界的灰衣老者虽然脸色发白,却没有跪下。
洛千霜握著断剑的手在抖,也没有退回名册台。
赤山甚至直接扯断了脚边最后半截锁链,咧嘴露出带血的牙。
他们害怕。
但他们没有再跪。
顾长渊看著这一幕,神色並无多少变化。
只是镇渊碑上,一缕黑金光芒缓缓流转。
有些东西不用说。
站起来一次,便会记住站起来时的滋味。哪怕下一次仍会害怕,骨头里也会多出一根刺,一根不肯再被轻易压弯的刺。
陆衡盯著顾长渊,眼中终於露出一丝森然快意。
“执法殿来了。”
“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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