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齐之瑶的请求

    秦七汐轻轻推开文房的雕花木门,迈步走了出来。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仿佛方才在父王面前流露的那几分急切与恳求,从未存在过一般。
    父王答应了。
    江公子可以参加最后一轮文竞,那么也就意味著……他要继续留在王府,参与这招婿之事。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秦七汐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脸上有种热热的感觉,像是被晚霞悄悄染上了一抹顏色。
    想到这里,她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却又被她迅速抚平,仿佛那瞬间的柔软只是错觉。
    应该快些把这个消息告诉江公子吧,以免他忧心忡忡,或是错过了时机。
    秦七汐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裙裾在青石地面上拂过轻微的声响。
    刚转过迴廊的一个弯角,一道身影便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眼前,恰好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影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转角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齐之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忐忑。
    当看清来人是秦七汐时,她快步上前,在距离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住,然后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动作標准得几乎可以当作范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开阳侯府齐之瑶,见过郡主殿下。”
    秦七汐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齐小姐不必多礼。”
    她微微頷首,姿態依旧带著天然的疏离与矜贵,静静地等著对方说明来意。
    齐之瑶直起身,手指却紧紧攥著衣袖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知道,这位临汐郡主对自己绝无好感,甚至可能带著几分审视与冷淡。
    她们之间,明明白白地隔著一个江云帆。
    可为了翩翩,为了那个身世飘零如浮萍的女子,她今天必须开口,哪怕要放下所有的骄傲。
    齐之瑶咬了咬下唇,贝齿在柔嫩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她鼓足全身的勇气,迎上秦七汐那双清冷如月华的眼眸。
    “殿下,小女斗胆,有一事相求。”
    秦七汐看著她,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
    “齐小姐,有何事?”
    齐之瑶抬起头,对上那双盛著清冷月华、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这位郡主,比传闻中还要美上三分,却也还要冷上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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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女想求殿下……救一个人。”
    秦七汐微微挑眉,这个开场白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这开阳侯的孙女,第一次在文竞会上见到自己时,眼神是难得的清澈与骄傲,没想到今日却会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自己。
    “翩翩?”
    秦七汐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齐之瑶一愣,完全没想到郡主殿下居然把一切都猜了个明白,连名字都直接点出来了。
    “是……是翩翩。”齐之瑶皱紧眉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落下,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变得小心翼翼。
    秦七汐的目光终於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漾开极浅的涟漪。
    翩翩。
    那个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由分说便拉著江公子离开比试场的女人。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秦七汐的心上,不疼,但很彆扭,让人无法忽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又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波动只是错觉。
    “齐小姐。”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如同冬日檐下凝结的冰棱。
    “你应该清楚,刺杀大乾南毅王,会是什么后果。”
    短短几个字,她咬得很轻,却像几块沉甸甸的寒冰,砸得齐之瑶心头髮颤,连指尖都凉了。
    齐之瑶知道,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请求,荒谬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
    刺杀南毅王,这是株连九族的滔天死罪,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若不能让眼前这位金枝玉叶动容,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翩翩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忐忑、不安与骄傲都狠狠压了下去,抬起头,目光恳切而执著,几乎要溢出水光。
    “殿下,我知道这个请求有多唐突,有多荒谬,甚至……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但我恳请您,暂且放下身份与成见,听我说一个故事,一个很短的故事。”
    秦七汐静静地看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任何催促或是不耐。
    她没有应声,却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那样站著,如同一尊精致的玉雕。
    齐之瑶便当她是默许了,抓住这渺茫的一线机会。
    她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回忆特有的悠远与感伤。
    “那是三个月前,一个夏夜的事。”
    “那天暴雨如注,雷鸣震天,整个京城都像是要被天上泼下来的水给彻底淹没了。我父亲受一位故人所託,让我去府门外接一个从北域远道而来的小姑娘。”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我在府门前见到了她。她就站在我们开阳侯府那两尊威猛的石狮子中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打了补丁的粗麻衣,被瓢泼大雨淋得透湿,头髮乱糟糟地贴在苍白的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幼兽。”
    秦七汐静静地听著,面容依旧清冷,眼神却微微专注了些。
    “她出生在北域一个极穷苦、极偏僻的地方。幼时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接著又是遮天蔽日的蝗灾,颗粒无收。”
    “父母皆死於兵荒马乱的军祸之中,她一个人孤苦伶仃,辗转流落,啃过草根,吃过树皮,甚至……从死人堆里挣扎著爬出来,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活了下来。”
    齐之瑶顿了顿,声音里染上更浓的涩意。
    “她对我说,这世上对她好的人太少了,少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个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她记得每一个给过她一个冷馒头、给过她一件破衣裳、给过她一个善意笑脸的人,並拼了命地想要报答。”
    她看著秦七汐,眼里满是近乎绝望的恳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殿下,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行刺王爷,这其中必有隱情!但我相信,她一定有天大的、无法言说的苦衷!”
    “求您,求您让我见见她,哪怕只是让我问清楚缘由,知道她为何要走上这条绝路!”
    秦七汐垂眸看著她,目光幽深难测,如同笼罩在晨雾中的远山,让人完全看不出她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风声。
    良久,她才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依旧平静。
    “你先起来吧,齐小姐。”
    齐之瑶一愣,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郡主这话是何意,是答应还是拒绝。
    但她还是依言站直了身体,忐忑不安地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秦七汐没有再看她。
    她缓缓转过身,步履轻盈地走到走廊一侧的雕花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天极楼那高耸入云、线条凌厉的飞檐上。
    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把乱麻,各种思绪翻涌不休,纠缠难解。
    翩翩是坏人吗?
    她不知道,也不愿轻易下定论。
    这世上的人本就无法用简单的好坏来衡量,很多时候,不过是立场不同,目的不同,都在为自己的生存与信念挣扎努力罢了。
    自己应该帮这个忙吗?
    准確地说,她对於世间诸事,从来都有自己的判断与准则,只根据內心的想法去决定做与不做,从不会轻易因他人的恳求而动摇。
    江云帆除外……
    当然,齐之瑶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淒楚的画面与描述,又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留下沉甸甸的痕跡。
    没想到那名叫翩翩的女子,身世竟是如此悽惨坎坷,宛如风雨中飘零的落叶。
    她忽然想起,江公子曾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那个刺客当时並没有伤他,反而急切地要带他离开天极楼,还说……有人要杀他。
    如果那个叫翩翩的女人真的想害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带他走?
    直接在天极楼里,在那混乱之中动手,不是更方便,更难以察觉吗?
    她咬了咬下唇,面上依旧清冷如霜,看不出半分波澜,心里却已经如同明镜般,做出了决定。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著古怪,迷雾重重。
    或许,她愿意过问,不只是为了齐之瑶口中那个可怜的女孩,也不只是心头那一丝难以言明的惻隱。
    更是为了弄清楚,江公子的父兄,和这个身世成谜的女孩之间,究竟有著怎样千丝万缕的关係。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一脸紧张、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齐之瑶,淡淡开口,声音平稳。
    “她如今被关在王府大牢,由重兵把守。”
    听到这话,齐之瑶的脸色瞬间煞白,刚刚因为郡主没有立刻拒绝而燃起的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眼看就要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秦七汐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
    “不过,我可以替你去向父王问一问,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案情到底如何。”
    齐之瑶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才猛地反应过来郡主殿下究竟说了什么。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尖发酸。
    她想也不想地就要再次屈膝,行一个大礼拜谢。
    “多谢郡主殿下!此恩此德,之瑶没齿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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