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夜晚喧囂,灯火通明。
由於生病积攒下不少工作,晚上九点多时,谢瑾州才赶回家。
这时间是蒋韶华给他定好的。
蒋韶华再三嘱咐他,切不可因记忆恢復便没节制拼命工作,適当歇一歇,给大病初癒的身体一个缓衝的机会。
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停止所有需要高度用脑的工作。
谢瑾州本是没当回事。
但一整天的繁杂信息下来,各类摄入输出,吵得他头確实有些微微发疼。
尤其洗完澡,那股热气便把人蒸得发晕。
谢瑾州隨手把浴巾绕在腰间,踩著拖鞋,走到洗手台面前。
镜子里面的人,浴巾松松垮垮地掛在胯骨上,露出紧实纹理分明的肌肉。
未擦乾的水珠从宽阔的肩背滚落,沿著肌肉沟壑朝下,隱入浴巾边缘。
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手臂绷直。
闭著眼睛缓了会儿。
等到那股不適退下去,手一旁,手机屏幕闪了几下。
谢瑾州转过身,朝后一靠,懒懒倚在洗手台边,按隨手接通。
空荡瀰漫水汽的浴室,声音绕著回音,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蒋教授。”
蒋韶华说他,“之前说过的,你和小婉喊我蒋姨就行,不用那么生分地跟別人一块儿喊我教授。”
撑在檯面上的手指微顿。
谢瑾州沉默两秒,终是低低“嗯”了一声,“蒋姨。”
蒋韶华点点头,开口,先安慰几句孩子,“瑾州,像你现在这样的恢復情况,其实是说明损伤总体修復得不错的。”
“至於你今天说的,想不起中间发生过什么事这种情况,实话讲我確实没遇到几例。”
“今天回去和我丈夫查了不少资料,针对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恢復还尚未完全,也有可能,是当时治疗的某些干预手段强度超过了你当时大脑神经功能的承受閾值,一下子,就像电路一样,跳闸了。”
蒋韶华停顿了几秒,想问他恢復记忆前发生的事情。
转念一想,孩子都啥啥记不得了,就別为难人了。
“不过你也別担心啊,这种情况和你前段时间失忆一样,后续继续稳步治疗还是可以恢復的。”
“这样,趁著你现在整体认知功能稳定,改日我给你再做套具体的治疗方案,平日里,抽空来医院做一下巩固性治疗。”
谢瑾州一直在安静地听,直到这一句“抽空”下来。
他缓缓拧起了眉。
想到公司还等著他处理的文件工作,谢瑾州开口:“要耽误很久时间么。”
“这问题说小也不算小,治疗时间肯定算不上短。”对方的措辞蒋韶华听了奇怪,“这是在帮助你身体康復,怎么能用『耽误』两字来形容呢?”
谢瑾州没回话。
眼眸低垂,视线就不经意间落在自己撑在台面的手背上。
几道轻浅的伤痕隨著时间淡化,已经快要看不出了。
路肆然对他说过,失忆的时间里,他全部是在乔思婉家里度过的。
也就是说。
这段被遗忘的记忆里,除了乔思婉,没有任何可以推进生活工作、对他来说有价值的內容。
片晌,谢瑾州重新开口:“麻烦蒋姨了,也辛苦您帮我设计治疗方案,只是我目前工作確实抽不开身,如果在不影响目前记忆的情况下,接下来的治疗,我考虑放弃了。”
这病又不是什么影响身体机能的毛病,没准回头,等时间长了,自己也能一点点慢慢想起来,蒋韶华尊重病人自己的意愿。
只是掛了电话,她忍不住回头跟老伴提了两嘴。
老伴目光从杂誌里抽出来,表示理解,“这孩子工作忙,治疗费时又费力,再说不是还有小婉吗,估摸著,早就说给他听了。”
蒋韶华点点头,觉得老伴说的有道理。
-
谢瑾州掛掉电话,没有离开。
视线被镜子下方几张蓝色的便签纸吸引。
他蹙眉,撕下来。
里面內容大差不差,都是前缀一个婉婉,后面跟著一句表达喜欢的话……
出浴室,遇到上楼来的小吴。
谢瑾州顺手把纸条递给他,吩咐了声,“家里贴著的这类纸条,明天我回来之前,全部处理乾净。”
小吴点点头。
回到臥室。
谢瑾州换了身菸灰色的真丝睡衣,滑凉的料子鬆散地贴在皮肤上,领口半敞,还带著丝洗澡后未褪的潮气。
走到床前,他很容易瞥到了床头柜上那盏陌生的小夜灯。
简单的款式,木质底座上架著透明亚克力板,不是他的审美风格。
上面依旧贴著张便签纸。
【婉婉是家。】
同样是自己的字跡。
落在谢瑾州的眼里,他轻嗤了一声。
他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心境下写下这样的话,但只记得朋友说过,自己失忆时是非常爱对方的。
但他此刻觉得,爱都需要標记在家里各处到处提醒自己,那也不过如此。
他不相信任何人嘴里的爱。
包括曾经的自己。
所谓的爱,不过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体现,在记忆恢復时,便如潮水般急速褪去,自己现在对乔思婉丝毫不感兴趣,这就是证明。
他弯腰拿起,刚要隨手扔掉,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亚克力板子忽地亮了。
金黄的光从木质底托透上去,暖融融的柔和光线,不像头顶的光线那么冷白清冷。
也是拿取间,谢瑾州发现这个檯灯原来还是个留言板。
几行小字,出自不同人的手笔。
【谢瑾州你这个坏人,討厌你,別想我今天再理你。】
【那明天理我吗?】
【今晚哄我睡,我可以考虑。】
【好,我每天都哄你睡,別討厌我。】
谢瑾州稍愣,顿了一秒。
他忽然想起,在乔思婉臥室本子里,那些连名带姓叫他去死的咒骂。
但感觉又不同,这里面的坏人好像又带了些莫名娇嗔的意味。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写给自己的字句,却和他又完全没有任何关係。
心里腾起一股异样。
目光落在“討厌”两个字上。
文字似乎有声音,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记忆拉回到那个晚上。
身下的女人脸颊緋红泪眼婆娑,软兮兮地拍打他的肩头,手小劲儿小声音也小,断断续续一点也没有震慑力地说著她討厌他、她要不理他……
听到走廊的脚步声,谢瑾州才发现自己失神。
他直接出门,把檯灯递给了李姨。
“这个扔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