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机场的喧囂被甩在身后。
飞机衝上云层,下方城市渐渐缩小。
白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舷窗外流动的云海。
……
与此同时。
机场,一处房间內。
房间里窗帘紧闭,桌面上摆著几台亮著屏幕的终端设备,航班信息,城市监控节点,以及白川离开机场前最后几段模糊画面,正安静停留在屏幕上。
姜竖站在窗边,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沉默地看著终端上的航班编號。
“真走了。”
“咱们怎么办?”
“跟不跟?”
姜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那支烟,指腹慢慢摩挲著烟身。
参议昨晚已经把態度说得很清楚了。
不主动接触,不贸然示好,更不能打草惊蛇。
白川不是普通人。
这种人,越是想靠近,越容易让他產生戒备。
尤其是在刚刚经歷过507那场事之后,任何突然靠近他的人,在他眼里大概都和不怀好意没什么区別。
所以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看。
看白川去榕城做什么。
也看大长老那边,会不会真的沉得住气。
想到这里,姜竖抬起头,淡淡开口:
“跟。”
“但不是跟在他后面。”
矮个子一愣:“什么意思?”
姜竖转身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榕城地图。
“我们不出现在他视线里。”
“分成两组,一组提前去榕城,盯周边动静,一组留意总局和507那边的调动记录。”
“白川那边,不主动接触,不刻意靠近。”
“只观察。”
房间里几人对视了一眼。
有人迟疑道:
“如果大长老的人真在榕城动手呢?”
姜竖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看情况。”
“参议的意思很明確——白川可以不感谢我们,但他必须知道,看到,我们的善意。”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再出面也不迟。”
矮个子闻言点了点头。
“现在的白川,已经不是单纯的行动目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他已经成了总局各方博弈的焦点。”
“507想把他带回去。”
“参议他们想让他留在棋盘上,但不能彻底失控。”
“十老会议那边,有人怕他,有人想利用他,也有人在看。”
“从他能借月登神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不再只是白川了。”
矮个子微微皱眉:“那他现在是什么?”
姜竖看著屏幕上那张登机记录,语气很平静。
“是变量。”
“一个谁都不敢忽视,也谁都不敢轻易碰碎的变量。”
房间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姜竖將那支烟重新塞回烟盒,拿起外套。
“走吧。”
“去榕城。”
……
数小时后。
飞机穿过南方厚重的云层,缓缓降落。
白川隨著人流走出航站楼时,迎面扑来的第一股空气,就和金陵完全不同。
湿。
热。
空气里像是始终裹著一层散不开的水汽,连呼吸都带著植物发酵般的潮意。
头顶的天色並不算暗,却总像蒙著一层薄薄的灰白,云压得很低,远处山影被水雾晕开,只剩模糊的轮廓。
榕城。
白川抬眼看了看四周。
和金陵那种规整,充满钢铁与秩序感的现代都市不同,这座城市从骨子里透著一股旧。
机场外的道路两侧,种著大片榕树,粗壮的树根从枝叶间垂落下来,密密麻麻,像是无数老人的鬍鬚。
有些树甚至大得夸张,树冠张开后几乎遮住半条街,枝杈盘结,像一只只匍匐在城市边缘沉睡的古老生物。
白川站在路边,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口音很重,见白川上车,顺口问了一句:
“外地来的?”
“嗯。”白川报了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道:
“去老城区啊?那边现在路不好走,巷子多,树也多,外地人第一次去容易绕晕。”
白川没说话,只是偏头看著车窗外。
车辆驶离机场之后,榕城的气质才真正一点点展露出来。
道路不算宽,街边的骑楼和老楼层层叠叠挤在一起,阳台上掛著晾晒的衣服,檐角下垂著串串早已晒褪色的红绳。
巷口不时能看到小小的香案。
有的供著果盘,有的插著几炷快要燃尽的细香,香灰积了薄薄一层,旁边摆著旧铜炉陶碗,甚至还有折得歪歪扭扭的黄纸。
再往前,白川甚至在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榕树下,看见了一座不足半人高的小庙。
庙很旧,漆皮剥落。
里面供的却不是常见的佛像道像,而是一截被红布包著的乌黑木头。
庙前香火未断,地上还放著几枚新鲜的柑橘。
白川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两秒。
司机注意到他的视线,笑著解释道:
“那是拜榕神的。”
“我们榕城这边老习俗了,老人信这个,年轻人有些也信。”
“尤其老城区,基本家家户户都供一点,逢年过节,搬家开工,生病求平安,多少都要拜一拜。”
白川收回目光:“拜一棵树?”
司机咧嘴笑了笑。
“小时候我阿嬤就跟我讲,那棵老榕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能护人,能镇邪,城里以前乱的时候,还是它保住了不少人。”
“当然,真的假的谁知道,反正老辈人信这个。”
白川没有再问,但他已经感觉到了。
这座城里的神秘气息,確实很重。
而且——
白川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在刚刚经过那座小庙时,他体內沉寂的天公將军印,似乎极轻地震了一下。
很轻。
白川低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他来这是想找到当年日记本主人的痕跡,没想到最先有反应的是张宪之的天公將军印!
半个多小时后,计程车拐进一片老旧居民区。
这里的楼房普遍不高,墙面被南方的潮气熏得发灰发黑,巷道狭窄,地面还有前一晚未乾透的积水。
但巷子並不压抑。
头顶的榕树枝叶彼此交错,把整片旧城区罩得像个巨大的绿色穹顶。
树影摇晃,斑驳的日光从缝隙间落下来,碎成一地光点。
白川按著009之前发给他的地址,一路往里走。
009当初不光给了他地址,还有一张模糊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个头髮花白的女人,穿著很普通,站在一扇老旧木门前,神色安静,甚至有些拘谨。
白川记性很好,只看过一遍,就记住了那张脸。
很快,他就在一条偏僻巷子尽头,停在了一座老宅门前。
木门半旧,门框边贴著有些褪色的对联,门口放著两个旧花盆,一盆种著薄荷,一盆种著不知名的小花。
白川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內很快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和照片里几乎没什么差別的脸,出现在门后。
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髮已经白了大半,穿著洗得发旧的浅色上衣,眼角有细密皱纹,神色却很温和。
她看著门外陌生的白川,明显愣了一下。
“你找谁?”
白川看著她,语气平静:
“您是陆阿姨吧?”
老人点了点头,更疑惑了。
“我是……你是?”
白川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我是您儿子的朋友。”
门后的老人明显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眉头轻轻皱起,脸上露出一种很浅却真实的困惑。
“我儿子?”
她看著白川,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確定。
“年轻人,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没有儿子。”
“可能是我朋友之前没和您说清楚。”白川神色不变。
“我受人之託,来看看您。”
老人依旧有些疑惑。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闪过一张脸,心里出现一股思念。
或许是因为这种感觉,她放下了一丝防备,迟疑了一下,把门稍微拉开了些。
“先进来坐吧。”
“外面热。”
白川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老宅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地上铺著旧瓷砖,客厅里摆著木沙发和风扇,墙上掛著一只走得很慢的老钟,桌上放著半篮刚洗好的青菜。
一切都透著普通人家最寻常的烟火气。
也正是在这种再普通不过的烟火气里,白川一进门,就看见了客厅角落供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尊木雕。
或者说,更像是一截被精心修整过的古榕木。
约莫半尺来高,表面被打磨得温润发暗,隱约能看出树干盘结的纹理,顶部还保留著一点天然生长的扭曲形状,看上去竟像是一张模糊的人脸。
木雕前摆著一个小香炉。
炉里插著三炷快燃尽的细香。
旁边还有几枚橘子,一碗清水,以及一小碟米。
白川的脚步,不由微微顿了一下。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
“这是榕神像。”
“我们这边老传统,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有。”
她一边说著,一边走过去,把香炉边散落的香灰轻轻拢了拢。
“小时候家里长辈就让拜,说是求平安,求顺遂,求不生怪病,也求那些……不乾净的东西別进门。”
“后来年纪大了,习惯了,也就一直供著。”
白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那尊榕神像。
不对。
这东西,不只是“供著”而已。
在他的感知里,那尊木雕表面分明残留著一层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和张宪之在紫金山巔弄出来的那些愿力似乎有模有样!
白川眸光微深。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当他目光落在那尊木雕上时,体內沉寂的天公將军印,竟再次传来了一丝细微颤动。
这一次,比之前在街边小庙旁经过时更明显。
白川盯著那榕神像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榕城的人,都拜这个?”
老人点点头。
“差不多吧,尤其是老一辈。”
“城里別的信得杂,这个倒是很统一。”
“有人拜庙里的,有人拜家里的木雕,也有人逢初一十五去老榕树那边烧香。”
白川目光一动。
“老榕树?”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他连这个都不知道,便耐心解释道:
“就是城西那棵老榕啊。”
“听说活了好多好多年了,具体多少年,谁也说不清。”
“以前城里老人常讲,那棵树是有灵的。”
“榕城榕城,最早也是因为那棵树才有这个名字……当然,这些都是老话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笑了笑,像是在笑自己年纪大了,总爱讲这些旧东西。
可白川却没有笑。
他的视线仍停在那尊榕神像上。
【榕城多榕树,气根垂地,如老翁捋须,其中一棵好像有点奇怪】
他想起日记本主人写的这段话。
那棵树就是日记中记载的这棵吗,白川心中想著。
一棵树,被供奉进千家万户。
一座城,几十年,上百年,甚至更久的祭拜和认知,早就已经不是简单的习俗。
难怪会在日记里写这棵树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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