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榕阴巷深处。
白川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棵古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想……借一点香火愿力。”
白川不需要很多,一点足矣。
他只是想验证猜想。
验证自己是否能承受这种由眾生愿念匯聚而成的力量,张宪之的能力是否可以在他身上復现一部分。
能不能在没有皓月的情况下,仅靠香火与愿力,短暂把自己推上另一个层次。
古榕满树枝叶轻轻晃动。
那些垂落的气根在风里微微摆盪,像是一位老人低下头,正在安静地看著他。
下一刻,古榕温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本就是你给我的。”
白川微微一怔。
古榕继续说道:“你想拿走。”
“隨时都可以。”
它甚至不问白川要拿去做什么。
白川没有再多说什么,缓缓抬起左手。
天公將军印在他掌心微微一震。紧接著,他伸出右手,按在了古榕粗糙的树干上。
掌心触碰树皮的瞬间,白川只觉得自己像是按住了一片极其深沉的大海。
那是古榕百年愿力香火匯聚成的海洋。
有无数极轻的声音,在白川耳边响起。
在这无数的声音衝击之下,白川的呼吸微微一滯。
下一瞬,天公將军印亮了。
古榕深处,那庞大到近乎不可思议的香火愿力,开始流动。
轰——
白川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声轰鸣,整条榕阴巷都在这一刻轻轻一震。
古榕树冠无风自动,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头顶铺展开来,像一片黑沉沉的云海。
无数系在枝头的红绳,同时轻轻晃了起来。
一缕。
两缕。
三缕。
无数缕淡金色的细线,从古榕树干深处,从垂落的气根里,从树冠每一片叶子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来。
最后在天公將军印的牵引下,尽数朝著白川匯聚而来。
“你...”白川瞳孔微微收缩,他只需要几缕而已,古榕却大方的有些可怕。
当那股力量真正进入身体的时候,无数声音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不同於先前,这一次的声音很清晰!
“求榕神保佑...”
“求我儿平安...”
“求家宅安寧...”
白川身体猛地一晃,这些声音不断衝击他的意识。
所谓承眾生之愿,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形容。
承愿,便要承其苦。
借势,也要先扛住那股势本身的重量。
若扛不住,眾生之愿不会成为力量,只会成为压垮人的山。
就在白川几乎要被那些声音淹没的时候,他左手中的天公將军印忽然重重一震。
嗡——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自法印之中升起。
苍黄,厚重,肃杀。
在这股气息出现之后,白川耳边的祈愿声逐渐远去!
眼前转而出现另一种画面,旌旗卷过乱世,黄沙漫过战场,无数披甲之人踏碎泥泞,举臂高呼。
这是张宪之的黄天愿力,在这一刻被古榕香火刺激,短暂显露出了一角。
两股完全不同的气势,同时在白川身上展开,一股来自古榕,带著守护祈愿,风雨与岁月的味道。
另一股来自天公將军印,裹挟著黄天之下聚眾成军,逆改人间的乱世气魄。
两种气势加身,榕阴巷上方的天色骤然暗了下去。
白川身后,一尊巨大的树影隱约浮现。
那树影比古榕还要庞大,几乎撑满了整条巷子的上空,仿佛要把整座榕城都笼罩进去。
同时,一面模糊的黄旗也在白川身后若隱若现,旗帜立於树影之上,一缕缕昏黄光芒垂下,將树影包裹。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象,在白川身上疯狂交叠,他的黑髮被气浪掀起,衣袍猎猎作响。
白川缓缓抬起头,这一瞬间,他身上竟隱隱又出现了那种登神的气象。
但也仅限於此了!
这股力量虽然庞大,甚至让他再次触摸到了那种近乎登神的感觉。
可与那日借月登神相比,仍旧差得很远。
不似借月登神时那般冷漠俯瞰世间的浩大。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白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虽不及皓月,但对现在的白川而言,够用。
他本来也没有想过只凭古榕的一点香火愿力,就再现那日借月登神的威势,他只是想看看,这眾生之势,到底能不能短暂加身!
白川低头看向掌心中的天公將军印。
“张宪之....”
如果张宪之有这天公將军印,他的路或许会好走很多,完全不需要吞噬神秘,只需要做他的老本行,聚集一批信眾,便能登天而上。
只可惜刚被日记本主人挖出来,这玩意就被抢走了。
“呼~”白川长舒一口气,细细感受著体內翻涌的力量。
这种状態下,他的力量有著明显的增强,但身体也承受著巨大的压力,耳边有无数祈愿声在迴荡。
白川慢慢適应著,这种被无数愿望加诸於身的感觉。
如果他再多借一点香火愿力,或许能重现登神之势,只可惜他可能承受不住那么庞大的香火愿力。
或许是感受到了白川的想法,古榕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还要吗?”
“够了。”白川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贪多,更不敢贪多。
此时涌入他体內的香火愿力,对古榕百年积累来说,只能算很小的一部分。
可对於白川而言,却已经像一条奔涌的江河,一个不小心就会衝散他的意识。
古榕不再多言。
白川站在树下,身后是百年古榕,掌中是天公將军印。
一身气息沉稳而厚重。
隱隱如神。
也不知过去多久,白川彻底適应了现在的状態。
就在这时。
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川抬头,看向榕阴巷外。
下一刻,几道人影从巷口阴影里走了出来。
总共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长风衣,脸色有些病態的苍白。
他手里拄著一根黑色手杖,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左侧是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右手始终插在兜里,像是隨时能掏出什么东西。
右侧站著一个女人,短髮,黑背心外披著件薄夹克。
最后面那人最惹眼。
他身形高大,脖子上掛著一串粗大的金属骨饰,脸上戴著半张兽骨面具。
四个人一出来,原本就不算宽的榕阴巷,顿时多了几分压迫感。
为首的风衣男人先是扫了一眼古榕,又看了看白川手中的天公將军印,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
“精彩。”
“真是精彩。”
“白川是吧?嘖,过去几十年没听过这个名字,现在的后辈手里的好东西是越来越多了!”
“我本来还以为,僱主给的资料有夸大的成分,现在看来,倒是我们低估你了。”
白川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们。
风衣男人也不在意,反而微微一笑:“正式认识一下。”
“鄙人,顾西楼。”
他抬起手杖,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
“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吧。”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白川眯了眯眼,没听过,好像也没什么交际。
看著白川脸上的茫然,顾西楼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轻轻咳了一声,手杖在青石板上点了点。
“看来,你进入这个圈子的时间,比我想像中还要短,连我的名字都没听过。”
“也对。”
“像你这样的人,若是早些年就冒头,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顾西楼慢慢抬起头,“既然你没听过,那我便简单介绍一下。”
“顾西楼。”
“灰烬行走的外勤负责人之一。”
“只要价钱合適,我们什么单都接。”
“追杀,灭口,夺物,清理现场,偽造失踪,抹掉痕跡。”
顾西楼见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补了一句:“包括非调局的柱国,我们也能杀!”
“所以,白川。”
“我这个名字,你现在可以记住了。”
白川看著他。
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顾西楼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这个反应,实在太敷衍了。
顾西楼盯著白川看了几秒,“年轻人。”
“有点本事,不代表可以不知天高地厚。”
“僱主花了大价钱,请我们来带你走一趟。”
他目光落在白川手里的天公將军印上,继续道:
“但我改变主意了。”
“这样!”
顾西楼抬手指向了白川手里的法印!
“你把它给我!我今天没见过你!”
白川看了眼手里的法印,隨后道:
“刚刚的事情...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顾西楼微微仰头。
白川:“那你还敢要?”
顾西楼一怔。
隨即,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
“为什么不敢?”
“你以为我看见了刚刚那点动静,就该转身逃走?”顾西楼抬起手杖,轻轻敲了敲青石地面。
“我最后说一遍。”
“把东西给我。”
“我可以当一天的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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