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严韜的底线

    “互不相扰?”
    时幽箬咀嚼著这四个字,忽然轻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著几分彻骨的寒意。
    她缓缓收起手中的摺扇,扇骨抵在唇边,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眼前这个骤然苍老的男人。
    “严韜,你我都清楚,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旦撕破脸,就再无转圜余地。所谓的『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童话。”
    她放下摺扇,语气陡然转冷,“你儿子的命,是你教子无方、纵容作恶的代价;而你的算计,我也已经连本带利地还给了你。现在你跟我说求和,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你怕了。”
    严韜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默认了她的指控。
    一直紧绷著神经的霍屹,此刻忽然上前半步,高大的身躯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彻底挡在了时幽箬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严韜,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压迫感,声音冷硬如铁:“既然怕了,就滚远点。从今往后,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出现在她周围百步之內,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会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严韜抬头看著眼前这个充满攻击性的年轻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抹苦笑。
    他撑著桌子缓缓站起身,身形竟显得有些佝僂:“霍团长说得对。我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今日既然话已带到,我也就不自討没趣了。”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被霍屹护在身后的时幽箬,眼神中最后那一丝挣扎与不甘终於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丫头,保重。”
    留下这最后两个字,严韜转过身,步履蹣跚地向店外走去。
    正午的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格外萧索孤寂,仿佛真的如他所说,是一个斗不动了、只想在余生苟延残喘的老人。
    直到严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店內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下来。
    霍屹並没有立刻放鬆警惕,他侧耳倾听片刻,確定外面没有异常的动静后,才转过身看向时幽箬。
    见她神色虽然平静,但眼底仍残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握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自己还在“受罚”期间。
    “別演了。”时幽箬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抬起头,眼里哪还有半分疲惫,取而代之的是洞若观火的清明,“严韜这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他今天这番示弱,与其说是求和,不如说是试探。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在试探……你的態度。”
    霍屹动作一顿,隨即坦然地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店主试探出什么了?”
    “试探出霍团长护短护得厉害,连场面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时幽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柜檯前,目光落在那叠写了几张的宣纸上。
    墨跡已干,字跡依旧漂亮的令人心旷神怡,只是这检討书的內容,不知道开始就变了味,不再是枯燥的认错,反而夹杂了不少……肉麻的剖白。
    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语气慵懒了几分:“行了,严韜那边暂时不用理会,翻不起什么大浪。倒是你,霍顾问,这检討书才写了不到三千字,天都要黑了。既然你刚才那么有骨气地说『让他们等著』,那现在是不是该继续了?”
    霍屹看著她又恢復了那副精明狡黠的模样,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他重新拿起毛笔,目光却並未落在纸上,而是紧紧锁著她的脸,声音低沉而认真:“店主,刚才严韜的话,你別往心里去。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算计你,也没人能再让你受委屈。”
    时幽箬正在整理宣纸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將纸叠好,轻哼一声:“少贫嘴。有这功夫表决心,不如多写两百字。还有,刚才那几张写得太乱了,情感泛滥,不够深刻。这几张作废,重写。”
    霍屹看著被扔到一边的“废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却还是顺从地铺开一张新纸,无奈地应道:“是,店主。那我这次……不写检討,只写情书,行吗?”
    “那得看你反省得够不够深刻了。”
    时幽箬重新托著腮,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底却漾开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如同春水初生,柔得让人心颤。
    “深刻了,绝对够深刻了,以后再也不该质疑店主了,店主让我往西我绝不往东,店主让我遛狗,我绝不撵鸡!”
    这话,这表情,诚恳,慎重,就差举出三个手指发誓了。
    时幽箬托腮的手基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油嘴滑舌。”她轻斥,转身不在去看他,似乎也不管他检討还写不写了。
    霍屹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心头一盪,面上却绷得更加严肃。
    他立刻正襟危坐,重新铺好一张雪浪宣,执笔的手腕悬停,墨汁饱满的狼毫笔尖凝在纸面上方寸许。
    “店主教训的是。”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刻意的庄重,“方才是我失態了。这检討,必须深刻反省,字字泣血,方能体现我对店主一片赤……呃,不,是对店主英明决策的深刻领悟。”
    他落笔了。
    一万字,无关其他,只要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时幽箬眸光一侧,微微挑眉,目光从他的“检討”上,移到了他的手上,又缓缓上移,落在他紧抿的唇线和高挺的鼻樑上。
    店內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某种心照不宣的气息。
    严韜回去后就见到老爷子正在客厅等著他。
    看到他回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看著他,等待他主动讲出此行结果。
    严韜站到老爷子面前,垂头丧气的摇摇头,意思明显。
    老爷子重重的“哼”了一声,顿了顿后才开口:“她想干什么?就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严韜沉默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子看他一眼,脸上表情越发不耐。
    “她没说什么。”严韜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虚脱,“她只是觉得,我们严家,已经不值得她再费心思了。”
    “不值得?”老爷子猛地一拍茶几,震得杯盏叮噹作响,“好大的口气!我严家纵横半生,到了她嘴里,竟然成了不值得费心思的弃子?”
    严韜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疲惫与无奈:“爸,您还不明白吗?时幽箬从来不是那种会斩草除根的人,她留著我们,是因为我们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今天我去见她,霍屹就护在她身前。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我们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那些算计,在他们绝对的实力面前,早就成了笑话。”
    他顿了顿,惨然一笑:“小棋死了,我认了。严家落败您也认了吧!您若是还想不开,非要再去招惹她,那不用她动手,我们严家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听我一句劝,收手吧,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老爷子死死地盯著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想从儿子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跡。
    但严韜眼中的死寂和坦诚,让他到了嘴边的怒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颓然地靠回椅背,仿佛一瞬间也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迅速灰败下去。
    父子两个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老爷子再次开口:“秀娥她人呢?为什么没见她?”
    严韜顿了一下,有些不太確定:“似乎,没回港城。”
    老爷子抬起眼眸,带著几分询问:“没回港城?她还在京城,在京城干什么?”
    严韜摇摇头,隨即长嘆一口气道:“现在的港城,好像不安全了,父亲,不如我们走吧!”
    老爷子脸一下难看了许多,“走?往哪走?京城吗?难道你不知道京城也是他们的天下!”
    “海外。”严韜吐出两个字,眼里迸发出希望的光。
    老爷子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心中也是咚的一声。
    “海外……”他琢磨著这两个字,似乎又有什么新想法。
    知父莫若子,严韜一下就看出他的心思再次活泛起来。
    便问:“父亲您在想什么?”
    老爷子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气势昂然的说:“既然內地和港城我们都拿她没有办法,那就试试海外。拼尽我这一身剐,我就不相信对付不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严韜没想到老爷子会说出这样疯狂的话,立马反对的摇头:“不行不行,这是叛国,父亲,我们不能做卖国奴。”
    老爷子一个杀人的眼神横过去,不满的质问:“你在內地当臥底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现在当起忠臣良將了?”
    “那不一样!”严韜高声反驳,“內地和港城,关上门怎么折腾都可以,但打开门让別的国家参与进来,那绝对不行。”
    他当了一辈子的军人,也有自己最后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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