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眼中的疯狂並未因儿子的激烈反对而消退,反而像被浇了一瓢油的烈火,烧得更加旺盛。
他死死盯著严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臥底?你以为老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现在这个家都要被那个小丫头毁了,你还跟我谈什么底线?底线能当饭吃,还是能保住严家的基业?”
严韜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著恳求:“爸,时幽箬虽然厉害,但她毕竟没对我们赶尽杀绝。可一旦我们勾结海外势力,性质就全变了。到时候,不用她动手,国家机器碾过来,我们连渣都不剩!”
“你懂个屁!”
老爷子猛地站起身,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现在是没赶尽杀绝,可我们还有退路吗?小棋死了,你在她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严家的名声也臭了!与其这样窝囊地等死,不如搏一把!海外那些势力对国內的虎视眈眈你不是不知道,只要我们肯合作,他们巴不得帮我们收拾时幽箬!”
严韜看著父亲癲狂的样子,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老爷子已经被仇恨和恐惧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爸,如果您执意要走这条路,那我只能……大义灭亲。”
老爷子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把您和海外势力接触的所有证据,亲手交给相关部门。”严韜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严家可以败,但不能亡国灭种。这是我作为军人,最后的底线。”
说完,他不再看老爷子一眼,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老爷子呆立在原地,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著儿子离去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隨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取代。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地低吼,“这么多年真是忘记谁帮你捧至高位?严韜,你真是好样的!”
他颤抖著手,摸向手边的座机电话,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语气阴冷:“计划有变,派人过来……对,不惜一切代价,我要时幽箬死!”
掛断电话后,老爷子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离开后的严韜,站在空旷的街道上,一时间竟然觉得无处可去?
孤独,內心升起的孤独,是他以前从没感受过的。
回想起那十年光阴,他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军区,部队,时幽箬那里。
那个时候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受欢迎的,挚友战友一大堆,说是人生巔峰也不为过。
可现在,他的挚友战友,都成了敌人,军区部队,时幽箬,连一条退路都没剩下!
这一切都是当年的一个决定,歷经十年,形成这样的一个后果。
嘆了口气,严韜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
不知不觉中,他又来到钟楼,看著眼前的杂货铺,有了瞬间的恍然。
脑海中出现他在京城自由出入杂货铺的画面,甚至每次时幽箬那丫头都特欢迎。
而现在……他看了两眼,摇摇头转身欲走。
却在钟楼的另一侧看到一个入口?
他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的走过去。
到了门口,他才知道这是一个地下纪念馆?
隨著严韜的深入,他知道里面长眠的是三千保家卫国的英魂。
可他不知道的是,港城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眼下纪念馆刚刚建成,来的人还不是很多。
尤其是此刻,整个场馆里只有严韜一个人。
他缓缓走过,寂静无声,却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在他的心头。
尤其是当他看到墙角的铜牌上,一行斑驳的字跡刺入眼帘:“港城无名烈士纪念馆——山河无恙,魂佑家邦”。
严韜浑身一震,作为曾经的军人,“家国”二字早已刻入骨髓。
老爷子那孤注一掷疯狂的脸也在此时浮现他的脑海,於眼前的“魂佑家邦”的无声誓言,形成了撕裂灵魂的对比。
他停在一面巨大的浮雕墙前。
画面是惨烈的守城之战:残破的旗帜在硝烟中倔强飘扬,战士们前仆后继,用血肉之躯筑起城墙。
浮雕下方,一行小字註解:“194x年港城保卫战,三千將士殉国,阻敌於钟楼之外,城得以全。”
严韜的目光死死盯住浮雕背景里那座熟悉的钟楼轮廓——正是此刻他头顶之上的建筑!
歷史的厚重感与现实的荒谬感猛烈碰撞。他的父亲,严家的掌舵人,竟要引狼入室,勾结当年先烈们拼死抵御的“外敌”,去对付一个同胞?
“严家可以败,但不能亡国灭种……”他喃喃重复著自己对父亲的誓言,声音在空旷的纪念馆里激起微弱的迴响,却显得无比坚定。
纪念馆的每一寸空气、每一道刻痕,都在无声地拷问著他的灵魂,也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残存的对父亲决策的最后一丝动摇。
他失去了所有退路,但是找到了归处。
这里,就是他最终的归处,是信仰的锚点。
钟楼之外,夜色渐深。
严韜从纪念馆沉重的木门中走出,带著些许燥热的夜风,让他疲惫红肿的双眼闭了闭。
最终,他还是转身,再次走进杂货铺。
此时霍屹的一万字“检討”已经写完,时幽箬正在装裱他的“歉意”,还满店铺的找著,掛哪里合適?
可就在这个时候,严韜又来了,时幽箬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放下霍屹的“歉意”,看著他:“你怎么又来了?”
严韜这次没过多靠近,只是站在门口的位置,看著她,他们:“老爷子还是不肯收手,他……”
他要联合海外,通敌叛国,这一句话到底是没能顺利说出口。
时幽箬也没等他说完,甚至直接就笑出声音来了:“所以你上午说什么求和,其实都是你一厢情愿,甚至没有办法代表严家?”
发自肺腑的嘲讽,严韜听著也只能点头承认:“是的,我代表不了严家,十年前代表不了,十年后仍旧代表不了。”
说完这句,严韜抬起眉眼,目光坚定的看著她:“我代表我自己,严韜,脱离严家,真心求和。”
时幽箬听著他这般决心的话,挑了挑眉,却什么话都没说。
似是,已经无话可说。
严韜看著她又顿了顿,带著几分表忠心的开口:“老爷子打算联合海外,来对付你。”
此话一出,时幽箬和霍屹两个人都站直了身体,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他这是要通敌叛国?”说话的是霍屹,身为军人,对这种通敌叛国的人,最是深恶痛绝。
严韜看了他一眼,隨即转眼又看向时幽箬:“丫头,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也对不起你,但通敌叛国,这次我是绝对不会在听老爷子的话了,所以我想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自己曾经做下的错事。”
说到这里,他看著时幽箬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模样,顿了顿,似乎是做出极大的决定。
再次开口:“此事过后,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时幽箬的表情终於在最后这句话有些丝丝变化,她目光收紧的看著他,“我凭什么相信你,毕竟以你严韜的能力,从监狱逃出,从內地逃走,都是很轻易的事情。而且——”
她顿了一下,继续看著他说:“你如此投诚,谁知道你算盘到底打了几次?又有什么真实目的。”
严韜一点都不意外她的不信任,如果反过来,他只怕会比他更加不信任。
沉默的顿了一下后,他沉声开口:“如果说目的,那就是我后悔了,落得个满身污名,我后悔了。”
“我想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过去——就算不能回到过去,我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將功赎罪,换一个安稳晚年。”
这是他最想要的奢望了,还有一个托底的奢望,就算死后,他是否有有机会葬在地下的纪念馆,没有姓名,不被人记得也行。
总归不是身负污名的死去。
杂货铺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后悔?污名?安稳晚年?”时幽箬的脸上不见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严韜,你口中的这些,听起来似乎很动人,但其实不过是自我感动。你说后悔,不过是你们如今已经败了,但如果你们贏了呢?还会后悔吗?”
时幽箬的话、不重,却让严韜的心沉了下去。
“不会吧。”时幽箬还在继续,“你只会沾沾自喜自己贏了,现在想要的那种“过去”只怕也会成为你一路走来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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