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负一层的灯坏了两盏。
走廊尽头的萤光管嗡嗡地闪,锈色墙皮被照得一跳一跳的。
后勤主任站在管井门口,一串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碰来碰去,响得人心里烦躁。
赵哥戴上手套,看他。
“这段多久没开过了?”
后勤主任额头全是汗。
“我接手以后,没开过。”
“老员工说,十二年前封的。”
赵哥嗯了一声。
“谁让封的?”
后勤主任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当时陈氏合作项目做管线改造,资料上写的是老化渗漏,要封存处理。”
程特助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
“资料发我。”
后勤主任看了眼民警,又看了眼平板屏幕上那张脸。
“发,马上发。”
一个年轻后勤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赵警官,里面真的有水声。”
赵哥走到管井门前。
门板锈得发黑,底部贴著封条。
封条在这里很长时间了,纸面已经发黄髮皱。
里面传来哗啦声。
民警抬起执法记录仪。
后勤主任咽了口唾沫。
“要不要先让设备科来?”
“设备科在路上,你开门。”
钥匙插了两回才进去,锁舌转动带出一把不知道是灰尘还是什么的粉末,扑簌簌落在地上。
门拉开一条缝,一股又湿又冷的潮气涌出来,裹著陈年朽烂的霉味。
赵哥手电往里照。
管井里几根废弃管道纵横交错,管壁上贴满泡烂的黄纸,纸面被水浸透,字跡洇成红黑混杂的痕跡。
水珠顺著管壁往上爬。
年轻民警的手往后脖颈上蹭了一把。
“这坡度不对吧?”
后勤主任用袖口擦了擦手心。
“坡度再怎么不对,水也不能往天花板上走。”
程特助那边安静了半拍。
“別碰黄纸,小心这些东西,可能都是邪术的物品。”
赵哥伸手挡住想凑近的后勤。
“痕检没到,谁都別伸手。”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楼梯间传过来。
陈家律师一路小跑赶到负一层,身后跟著两个西装男人,三个人踩过走廊积水,地面留下一串湿脚印。
“赵警官。”律师抱著文件夹,喘了口气才接上话,“这里属於医院內部设施,未经院方和项目管理方確认,直接开管可能影响医疗安全。”
赵哥转头。
“谁通知你来的?”
律师没答这句,把文件夹往前递了递。
“我们作为基金会法律代表,有义务关注受助儿童的治疗环境。”
程特助的声音从平板那头飘出来,语气客客气气的。
“陈律师,设备科都还没到。在你们陈氏当律师,还得跑得比警察快?”
律师脸色沉下去。
“程先生,请注意措辞。”
“我措辞一直很注意。”
程特助顿了顿。
“所以我只说你跑得快。”
“再往管井方向走一步,我建议赵警官请你去旁边单独聊聊,理由写妨碍司法调查,你看行不行?”
律师嘴唇动了动,赵哥已经抬手拦了。
“这段管线关联涉案未成年人救治安全,警方在院方配合下依法勘查。有意见,写书面材料。”
律师咬著牙退了半步。
“我要求陈先生到场。”
程特助笑了一声。
“你们陈先生是水管师傅?”
“……”律师恨恨地磨了磨牙。
年轻后勤低头盯著自己的鞋尖,肩膀抖了一下。
管井里水声又大了几分。
设备科的人提著工具箱赶到,领头的工程师扯了下领口。
“赵警官,切哪段?”
“先確认有没有在用的医疗管线。”
工程师拿图纸对了一遍,手指在管道编號上划过去。
“这段和icu主供水早就断开了,但里面水声还在响,確实不正常。”
程特助问。
“能安全切下来吗?”
工程师点头。
“可以,不过里面有水的话,会有点麻烦。要不要先搞点东西接著?”
赵哥抬了下下巴。
“行,切。”
陈家律师声音拔高。
“我不同意!必须经过基金会確认!”
程特助把一份电子告知书推到共享屏上。
“陈律师,半小时前协查告知已经走完,陈氏医疗基金帐户临时保全中。”
“你现在代表基金会阻止涉案物证开封,麻烦先证明你手里这份授权没被保全冻住。”
律师低头翻文件夹,翻了好几页,到底是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设备科的人在水管下方放了个水桶,切割工具贴上管壁。
机器声一响,管井里的水珠纷纷沿著黄纸聚拢,红黑色的湿痕从纸边渗出来。
年轻民警凑近了些。
“赵哥,纸上有字。”
“拍。”
镜头推过去。
黄纸上能辨认的只剩几个。
三號。
来换。
因果铺里,监控画面映在铜盆水面上。
小念看见那几个字,脸色一白。
苏亦青按了按她的肩。
“別怕。”
小念把脸贴在灼灼耳朵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怕。”
青玄瞥了她一眼,没拆穿。
医院负一层,管壁裂开的一瞬,黑水涌进桶里,咚地响了一声。
年轻后勤往后退了半步。
“有东西。”
赵哥手一抬。
“停。”
工程师关掉机器。
民警用长镊伸进桶底,夹起来一样东西。
纸铃。
纸面泡得发黑,铃口空的,没有铃舌,水却一滴一滴往下落。每一滴砸在地面上,管井壁上的水珠跟著颤一下。
赵哥盯著看了两秒,没碰。
“继续。”
镊子又探进去。
第二样东西被夹出来时,后勤主任的呼吸断了一拍。
一小截儿童腕带。
透明塑料发黄髮脆,边缘捲曲,沾满黑色水渍,在水底不知泡了多少年。
赵哥接过证物袋,隔著塑料看编號。
“cr-28。”
陈家律师手里的文件夹晃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程特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平板里冒出来。
“陈律师,你刚才不是要陈先生到场?”
“现在可以催催了。”
律师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赵哥把证物袋对准镜头。
“苏小姐,看得见吗?”
因果铺那头,苏亦青的目光落在腕带上,脸色一点一点冷透了。
青玄盯著她的手。
“怎么了?”
苏亦青的声音很轻,“这东西出现在这里,说明……二十八不是后来补的。”
青玄尾巴尖绷成一条直线,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就有二十八个?”
苏亦青没答,看向腕带背面。
“赵警官,翻过来。”
赵哥让民警用镊子把腕带轻轻翻开。
背面有一行小字。
【出生登记:已死亡。】
后勤主任腿一软,扶著墙才没坐下去。
“出生当天就死了?”
赵哥抬头看向律师。
“陈律师,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
律师脸上最后一点顏色褪乾净,文件夹从胸前滑下去,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响。
程特助的键盘声从平板那头响起来,噼噼啪啪的。
“赵警官,我申请调取陈氏合作医院十二年前全部的出生与死亡登记。”
管壁上,水珠还在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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