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数据对不上,你怎么解释?

    傅正邦鬆开了拳头,双手撑在桌子边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不是,我们只是想问一下高澜。你说这东洋电机抄了我们28號任务的数据,但现在原始数据就在这里,数据对不上你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傅征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她不该被这样质问,但他无法说不。
    傅正红也相信,这里面肯定是有原因的,不然高澜不可能那么篤定,容承闕没说话,看了高澜一眼。
    高澜站在窗边,没回头。
    她看著远处的青山,看著飞鸟掠过天际,看著不远处的楼顶上,红旗在风里飘扬。她不说话,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冽的气息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你无法靠近的孤寂,像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四顾无人,只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殷素那剩下的90%,追缴到了吗?”
    她的话冷不丁地传入眾人的耳膜,傅正邦的气焰瞬间被压下去一截。
    从殷家落网到现在,差不多十天过去了,除了最初那个盒子里的信息以外,再没有找到更多。
    “没有。”
    这是他作为一个大校最不愿说出的两个字,没办好,没做到,就是最大的耻辱。
    而他身为大校,当初在殷素掌控华丰厂的时候,高澜就已经嗅出了蛛丝马跡,那时候傅征向上申请彻查周边合作厂商,他却没有足够的重视,
    导致现在殷素在逃,科研机密落入不法分子手中,再追,已是难如登天。
    “可是,殷素手里的90%,我们都没见过。”傅正邦再一次將问题拋向高澜,“你怎么证明它跟东洋电机的產品数据是一致的?”
    其实他们关心的,一直是她怎么知道,不是怀疑她。是他们需要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她为什么那么肯定。
    毕竟现在牵扯到28號任务的核心,以及东洋电机是否是殷素在海外的势力,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她必须把那部分空缺的信息说出来。
    高澜转过身,抬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高远山,陈淑君,是我的父母。”
    她的声音极其平静,毫无波澜,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什么?”
    “高远山?陈淑君?”
    傅正红坐不住了。她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高澜面前,一双眼睛如扫描仪般將高澜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
    不是审查,是確认。因为高远山、陈淑君,她太熟悉了!
    那对在28號任务中最年轻、最有天赋的材料研究员,那对在热试验中牺牲的夫妻,他们的照片她看过无数次。
    “像,太像了!”傅正红连说了两个“像”,然后转过头,看著容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就是当年……”
    容镇山给了傅正红一个眼色,傅正红的话戛然而止,她拍了拍高澜的肩膀,不再说话。
    容承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头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他眉头微皱,双手抱胸,眼底闪过一抹神色,但站在原地没动。
    高澜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傅征知道,那层“不在意”的神色下面,藏著的是一份她独守多年的秘密。若不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说,她永远也不会將它摆上檯面。
    因为她说过——“二等功是我父母留下的余荫。”她不需要別人知道她是烈士之后,也不需要任何的同情。
    傅正邦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参与科研,但他知道28號任务当初成立时遇到了多少困难,碰到了多少瓶颈,多少人因为这个项目而牺牲,后来项目中断,又有多少人等了十年。
    如今他再次看向高澜,却突然发现,原来她的出现不是巧合,是命运的指引。
    高远山和陈淑君终身奉献於材料领域,当时两人就已经是科研界最具天赋的人才,而他们的女儿高澜,如今也是一匹杀入行业的黑马,踏风而来,肩负传承与使命。
    不是她能完成这个项目,是这个项目必须是她来完成。
    “原来如此。”他的喉咙有些哽住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重心长道,“但你还是要提供一些有力的证据,以此来成立东洋电机窃取28號任务核心数据的说法。否则——”
    案件成立需要举证。没有证据,就没法合理展开调查。
    这不仅是给她正名,也是给她的父母一个交代,给无数牺牲的烈士一个交代,给那个时代的科研成果一个交代。
    高澜抬眸,看著傅征。
    “打电话给周正,让他找我爷爷。”她的语气平淡,和往常一样。“或者,傅少校亲自去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和往常一样,可是那个眼神——
    那双清冷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让傅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在了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些话哽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的手心发麻,他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容承闕站在一旁,没说话。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隱忍,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是高澜自己的事,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开口,她只需要他站在这里,就够了。
    傅正邦没再说什么,转身跨步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傅征看了高澜一眼,抬脚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还剩下容镇山和傅正红。容承闕靠在门框上,没动。高澜没再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容镇山坐在角落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远山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站在他家门口,那孩子扎著两个小揪揪,穿著一件花棉袄,眼睛亮亮的,对著他笑。
    他说“这孩子將来了不得,肯定隨你。”高远山说“借你吉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高远山。后来,听说他们牺牲了。再后来,他听说孩子被爷爷带走了,去了东北一个偏远的小镇。他也曾去找过,试图给他们爷孙更好的安排,可是都被孩子的爷爷拒绝了。
    理由是,不想麻烦党。
    再后来科研工作紧张,每个人的身上都扛著重任,中途有想起来时,也想过要去看看,可他一想起老人家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骨子里透著股坚韧时,他知道,他们不该给打扰。
    就这样,一晃十几年。
    如今,那个孩子回来了。要替她父母完成未竟的事业。容镇山低下头,指腹抹了一下眼角,没让任何人看见。
    当高澜再次站在研究院的门口时,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
    清风拂过脸颊,將她的髮丝吹动了几根,挡在了脸上,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著,看著远处。
    容承闕从她身后走上来。一米八七的个子站在她身旁,足足高了她一个头。高澜微微挑眉,没说话。
    容承闕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朝旁边的吉普车走去。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歪了歪头。
    “上。”
    高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走了过去。
    容教授亲自开车,带著容氏最年轻的总设计师前往上海出差,这个消息传遍容氏的时候,两人已经踏上了那班时代的列车。
    高澜是再入工程的总设计师,她去上海解决技术问题,容承闕作为项目总负责人,陪同前往,合情合理。
    容镇山刚从北京回来,临时镇守容氏的工作,孙主任辅助打理,傅正红是材料界的泰斗,有她负责监督材料这边,项目不会停,两个人走几天,不影响大局。
    列车软臥车厢。
    车厢不大,两张铺位,一张桌子,一扇窗户。铺位上铺著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桌子上铺著一块白色桌布,上面放著一个暖水壶和两个搪瓷杯,窗户开著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田野的气息。
    容承闕把行李箱放在铺位下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高澜把布包放在对面的铺位上,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两个人各坐各的位置,各看各的东西,谁也不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火车开了很久。高澜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滑过去,像电影胶片。
    她看得很认真,但她的脑子里在转別的东西——
    上海那边的设备,精度提升了但做出来的东西不如从前,问题出在哪?她想了几种可能,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容承闕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睫毛微微垂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想那个修火车的傍晚,她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男人中间,面不改色地说“姑娘怎么了”时的样子,又想起她第一次去基地的时候,她站在功勋墙前,仰著头看照片,伸手挡住那人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时候他站在对面楼顶上,看著她,就感觉她和別人不一样,现在他知道,不是不一样。
    是太不一样了。
    “饿了吗?”他问。
    高澜没回头,“不饿。”
    容承闕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
    高澜看了一会儿窗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在算,算那些参数,算那些曲线,算那些她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的东西。
    容承闕放下文件,站起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放在桌上。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还有两个馒头。
    他把一个饭盒推到高澜面前,“吃。”
    高澜看著那个饭盒,沉默了一秒,放下笔,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容承闕坐在对面,也拿起馒头,慢慢吃。
    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车厢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和那种,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的安静。
    高澜吃完,把饭盒收好,盖上盖子,她拿起笔,继续算。容承闕也吃完,把饭盒收好,拿起文件,继续看。
    窗外,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文件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天黑的时候,容承闕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外套,递给高澜。
    “晚上凉。”
    高澜看著那件外套,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像一件大衣,她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算。
    容承闕靠在铺位上,闭著眼睛,没睡。他在听。听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听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听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首催眠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澜的笔停了,她靠在窗边,闭著眼睛,睡著了。
    笔记本摊在桌上,笔还握在手里。
    容承闕睁开眼,看著她,她睡著的样子,和醒著的时候不一样。
    醒著的时候,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得像一块冰,睡著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著,不是紧张,是那种——就算睡著了也在想事情的紧绷。
    容承闕伸出手,想把她手里的笔拿下来,手指碰到笔桿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醒。
    他把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把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高澜没有醒,她只是往外套里缩了缩,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容承闕靠在铺位上,看著窗外的夜色。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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