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高澜就醒了。
窗外的天泛著鱼肚白,列车走过轨道,轰隆隆地响。窗外的景色在倒退,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滑过去,像电影胶片。
容承闕的铺位上没有人,只有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稜角分明的豆腐块,像是部队里的一样。
高澜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披著那件外套——容承闕的,灰色的大衣,舒適温暖,上面还留著她的余温。
她愣了一下,把外套拿下来,搭在铺位上。正要起身,车厢门被推开了。
容承闕走进来,手里端著两个搪瓷杯,冒著热气。是豆浆——他去餐车买早饭了。
看见高澜醒了,容承闕把早餐放在桌板上,伸手拉开窗帘。
“正好,趁热吃。”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间臥铺。豆浆的热气氤氳了玻璃窗,一种说不出的朦朧感在车厢里瀰漫开来。
高澜抬眸,对上了他的眼睛。晨光下,他的白衬衫泛著暖暖的微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她轻声点头,“嗯”了一声,然后拿了一份车厢里的一次性洗漱用品,转身走了出去。
列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一声一声,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高澜简单地洗漱过后,回到软臥车厢。容承闕拿著一份报纸正在看,上面是今天的日期。
搪瓷杯上印著红色的一行字——“为人民服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豆浆的香味縈绕在舌尖,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几点到?”她问。
“下午三点多。”
高澜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拿起笔记本,翻开,笔尖刷刷地响。
容承闕看著她,没有看她在写什么,只是看到她即便不在工作岗位上,也从不让自己閒著。那双手永远在动,她的脑子永远在转。
远在千里外的红兴镇,宿舍大院不远处的山坡上,傅征开著车,將车子停在那里,停了一整夜。
昨天傍晚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车停在院子外面的山坡上,从这里能看到那个院子,能看到院子里那个孤独老人的身影。
高明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一根旱菸,没点。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完全黑了,他才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傅征坐在车里,看著那盏灯亮了,又灭。他没有下车,没有走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该说“高澜让我来取东西”?还是该说“她去上海出差了,让我问候您一声,叫您別牵掛”?
他不知道,他开不了口。
他就那样在山坡上待了一夜,对著那扇没有人的窗户出神。忽然想起之前高澜在阳光下晒穀子时的样子。
那双手,能修火车能画图,能翻玉米,做得了顶樑柱,也能撑起半边天。
想起她在院子里翻红薯,微风拂过她的髮丝,听到她说,“我去不去哪里,从不是为了某一个型號,某一个项目。只要国家需要,我必不退缩。”时的样子。
那时候,那些年,那些岁月,她一个人,熬过了多少黎明前的黑暗,才走到今天?
太阳从东边的房顶上冒出来,在高澜房间的屋顶铺了一层耀眼的光。
那扇窗户半开著,用一根木棍子撑著,窗台上有一个小风铃,风一吹就叮铃叮铃地响,像是此刻他被拨动的那根心弦。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而她却根本不需要那些。
她要的,是让卫星上天,让那些被土壤掩埋的燎原之火,再次燃烧起来。
傅征推开车门,下了车。山坡上的草还没干,露水打湿了他的军靴。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院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高澜说“打电话给周正,让他找我爷爷”时的语气,想起她说“或者,傅少校亲自去取”时的眼神。
他知道,她不是在考验他,只是因为上面需要保证这份证据的“权威”——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偽造和调包,也不存在参假,所以她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傅征把烟掐灭,踩在脚下,碾了碾。他整了整衣领,朝那个院子走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下午三点刚过,火车缓缓驶入上海站。
高澜站在车窗前,看著站台上的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人很多,有人提著大包小包,有人牵著孩子,有人喊著“让一让”。
站台上的广播喇叭里,一个女人用上海话报著站名,声音软软的,像泡在水里的糯米。
容承闕把行李箱从铺位下面拖出来,整理好公文包,然后转过身,把那件灰色外套从铺位上拿起来,递给高澜。
“穿上。外面有风。”
高澜看了他一眼,接过外套,披在肩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
站台上,一个穿深色工作服的年轻人举著牌子,白底红字,写著“容氏集团”四个字。他看见容承闕,连忙迎上来。
“容教授,这边请。车在外面。”
容承闕点了一下头,回头等高澜走上来后,两人才跟著走出了车站。
黑色的轿车停在广场上,司机打开车门。
容承闕接过高澜手中的布包,和他的手提行李箱一起放到了后备箱里,然后才让高澜先上车,自己坐进去后关上了车门。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过了一万遍那样自然。
车子驶出火车站,穿过市区,来到了郊外,驶入一条蜿蜒盘旋的山路。山坡的两边有茂密的树林,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天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像洒金箔。
高澜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她没说话,但她的脑子里在转。
容承闕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只是拿著报纸在看。
两个人各坐各的位置,各看各的东西,谁也不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
车子驶入一片园区,园区深处,“上海701工程总部研究所”的铜牌在阳光下反射著严肃、冷峻的光芒。
门口站著两个穿军装的哨兵,腰板挺直,目光警惕。
司机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通行证,哨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退回岗亭,按下了栏杆的开关。
车子驶进去,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面。
程守仁站在门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花白,脊背挺得很直。他身后还站著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著白色工作服,胸前別著工作牌。
容承闕下了车,伸出手。“程老,久等了。”
程守仁和他握了一下手。“应该的,应该的。路上辛苦了。”
高澜下了车,站在容承闕身后。程守仁看见她,笑了。“高澜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高澜点了一下头。“程老。”
程守仁侧身让开。“里面请。设备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他领著他们走进大楼。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墙上贴著標语——
“严肃认真、周到细致、稳妥可靠、万无一失”
高澜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去,没停。她知道,那是党给航天人的十六字方针。
他们穿过走廊,拐了个弯,走进一间实验室。实验室很大,比容氏的那间还大。
靠墙摆著几排铁皮柜子,中间是几张长条桌,桌上铺满了图纸和零件。最显眼的是靠窗那台设备——
银灰色的机身,粗壮的立柱,仪錶盘上密密麻麻全是按钮和旋钮。高澜认出来了,这是一台高频疲劳试验机,比容氏那台先进一代。
程守仁走到设备前,伸出手,摸了摸立柱的表面。
“这台设备是我们国產的pw-10型高频疲劳试验机,精密度比原来的提高了不少,控制系统也是当前最新版本。”
他顿了顿,转过身,从桌上端过一个盘子,里面摆著几块试样。
“但是你看看,这是我们这几个月做出来的试样,和以前的样件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高澜拿起左边的试样,在灯光下看了看。纹理清晰,表面光泽度好,密度质感都没问题。她又拿起右边的试样,用手顛了顛——明显感觉新试样不如旧的。
“设备升级了,產品跟不上。”高澜放下试样,看著程守仁。“要么是材料的问题,要么是参数和设备不匹配。”
程守仁负手而立,若有所思。
“设备的参数我们让程式设计师来看过了,他说没问题。至於材料,我们一直在调整,就是调整不出想要的效果。”
他想起高澜在容氏检测试样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如扫描仪,一眼就能看出试样的问题,再加会议上她对参数方面也有一定的研究,这才想请她过来看看。
高澜放下试样,走到设备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膛內壁。凉的。
她又摸了摸加热元件的位置,看了看温控仪表的型號,然后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盯著仪錶盘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高澜站在设备前,盯著屏幕上的参数,程守仁站在她身后,没催她。
那些技术员也没走,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桌前,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眼睛都往这边瞟。
他们想知道,这个从容氏来的小姑娘,到底能不能看出什么。
高澜的目光在那条曲线上停住了。
曲线往上走,走到一个位置,忽然拐了个弯,继续往上,但走得很吃力,像一个人爬坡,爬到一半,腿软了,硬撑。
她指著那个拐点,回过头,看著容承闕。
“你看这里。”
容承闕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
高澜的手指在屏幕上游走,从曲线的起点划到终点,在拐点的地方停了一下。
“照理说,这台设备现在的水平,只能走到这里,但是它高出了这一块。”
她的手指拐点划到了终点。
“多出来的这一段,设备的功能跟不上。硬跑,就跑成这样了。”
容承闕看著那条曲线,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拐点扫到终点,又从终点扫回拐点,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有天赋。”他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
高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想“我不是让你夸我,我是让你看参数。”
毕竟这屏幕上显示的是设备曲线,不是材料曲线。
她不是学物理的,对设备的物理逻辑並不擅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曲线,然后又抬眸看著容承闕,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这个我不会,你上。
容承闕看懂了。他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扫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说“知道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设备,在屏幕面前看了一会,说了一句,“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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