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的时候,傅征走了。
再推门的时候,高澜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床头,脖子上的绷带白得刺眼,左手手背上贴著输液后留下的胶布,还没来得及撕。
她没有看门口,一直看著窗外。
天是灰的,像一块没洗乾净的白布掛在窗框里,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就是一片茫茫的、没有边际的灰。
高明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脊背还是直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傅征一眼,没有动。
傅征站在床尾,军装换过了,乾净,笔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但眼下有青黑,嘴唇乾裂起皮,像是一夜没睡。
他的目光从高澜脖子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车在楼下。”他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老赵在车上。”
高澜没看他,也没有应声。她把被子掀开,动作很慢,脖子上的伤口扯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停。
高明德站起来想扶她,手伸到一半,收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高澜的眼神——她没有要人扶。
她弯下腰穿鞋,动作很慢,像一台还没预热完的机器。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歪了,拆了重系。
傅征站在床尾,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著车钥匙,指节泛白。
走廊里的灯还亮著,白晃晃的,照得水磨石地面发冷。
高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但傅征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不是刻意不摆,是脖子上的痛与身体还没从昨天的消耗里缓过来。
高明德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但没有掉队。
楼下停著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不是卡车,不是轿车,是傅征平时开的那辆。
擦得很乾净,轮胎上还有没干的水渍,一大早就洗过了。
后座的车门旁站著士兵,手里捧著骨灰盒,盒子上有军区级別的標誌。
这种不是普通的盒子,是只有因公牺牲、追认烈士才用的——
深棕色木质,盒面正面嵌一颗红色五角星,下方贴一张铜製铭牌,刻著烈士姓名、牺牲时间、追认决定。
傅征军绿色高大的身影从高澜的身后走过去,在骨灰盒前站定。行军礼。
从一旁士兵的手里接过了国旗,打开,覆盖在骨灰盒上,全程一丝不苟。
高澜站在车门前,看著那个木盒,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抬手去理,就那么站著,看著那面被风吹起一角的红旗,看著那抹红色在灰色的晨光里微微颤动。
傅征笔直地站在一旁,没有催。
高明德站在高澜的身后,没有上前。
他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又看了一眼高澜的背影,然后移开了目光,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过了很久。久到风吹停了,又吹起来。
高澜走过去,伸出手,把被风吹起的那一角红旗轻轻抚平。
动作很轻,指腹从旗面上滑过去,像在摸什么不能用力碰的东西。
“赵叔,我们回家。”
然后从士兵手里接过了骨灰盒,弯腰坐进了车里。
傅征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高明德从另一侧上车,与高澜一起坐在了后座。
吉普车驶出医院大门,拐上省道。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灰濛濛的天压在树梢上,像一床太重的被子。
车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呜咽。
高澜看著窗外,白杨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像一帧一帧的电影胶片。
想起当初在红兴厂门口,老赵站在人群最前面,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小高,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她给他工资,他拿著钱转身就走了,步子又急又快,鞋底踩在地上吧嗒吧嗒响。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不知道他孩子在住院,不知道他被殷素的人逼到了什么份上。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脾气急。
后来她知道了。知道他是被人当枪使的,知道他是为了孩子的医药费才走上那条路。她没有怪他,她怪不起来。
因为她见过他蹲在墙根底下、捏著那个布包浑身发抖的样子。
她见过他跪在她面前、说“我对不起你”的样子。
她见过他被老马一拳揍在脸上、嘴角渗血、一声没吭的样子。
她没见过他扑上去的样子。
但她记住了。那个灰色的身影从侧面衝出来,一拳砸倒孙守田。
那把匕首从他腹部拔出来又刺进去,血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工装。他没有鬆手,他把孙守田的头往散热口上按。
她记住了。她会记一辈子。
车开了很久。
省道拐进县道,路面变窄了。
两边的树从白杨变成了槐树,又从槐树变成了柳树。灰绿色的麦苗贴在地皮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分不清上午还是下午。
高明德走一路撒一路的纸钱,嘴里念叨著傅征听不懂的土话,颤抖的手和殷红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最后的告別。
高澜靠在车窗上,眼睛闭著,但没睡著。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著,像在握什么东西。
傅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白,绷带很白,红旗很红。
那抹红色在灰濛濛的车厢里像一簇火苗,安静地燃烧著。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继续开。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他不怕长,怕的是到了之后,她能不能撑住。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那面红旗吹得轻轻颤。
高澜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按住了旗角,没有再让它动。
她按了很久,直到那面红旗在她指腹底下彻底安静下来。像她按住的不只是一面旗,是某个终於可以安息的人。
车子拐进红兴镇地界的时候,天压得更低了,像是整片大地都被阴霾吞噬进去。
云层厚得像一块旧棉絮,灰里透著青,青里泛著黑,沉甸甸地掛在头顶。
路两边的杨树一动不动,叶子翻著白肚皮。
风停了。
高澜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矮墙、熟悉的那棵歪脖子树。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永远走不完。
但路是有尽头的。
赵婶站在院门口。
她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卡其布外套,头髮不整齐,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一双眼睛青黑浮肿,眼底的泪水根本止不住。
看到车子的那一刻,她终於泣不成声。
她身后站著赵卫疆,一手扶住了母亲,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才刚刚长成就被迫挑大樑的树。
妹妹赵小禾十岁,扎著两个小辫,手里攥著一条皱巴巴的手绢,不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还是给妈妈准备的。
周正站在院子里,老张和老马一左一右站在院门两侧。
老张的领带也不系了,中山装也不穿了,换回了红兴厂的工作服,红著眼眶,看著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巷口开进来。
车子停稳了。
傅征熄了火,没有动。
高明德从一旁先下来,站到高澜的车门前等待,他的花白的头髮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更白了,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高澜坐在后座。
看著腿上的骨灰盒,看著那面红旗,看著那颗铜色的五角星,看著铜牌上刻著的那行字——赵德发。
她的手还搭在盒盖上,指腹贴著铜星的边缘。铜星是凉的,冰凉的,哪怕她的体温捂了一路,还是凉的。
傅征下车后站在高澜的车门旁,他没有催。
高明德也站在车外,没有催。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下车,等她把老赵送回家。
“赵叔,我们到家了。”
高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弯腰,把骨灰盒捧出来。
木盒比她想像的重,她一手托著盒底,一手扶著盒盖,像是怕顛著里面的人。
赵婶的腿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卫疆赵小禾同跪。
按照规矩,老赵在基地科研任务现场因公牺牲,按革命烈士標准善后。
傅征以少校身份全权处理后事,亲自护送。
村长亲自出面主持丧礼。红布迎忠魂,素礼敬英雄。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受眾人屈膝同拜,荣光归乡。
高澜下车后,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红布的跟前,然后在老赵的家人面前跪了下来,將骨灰盒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敬礼!”
老郑带著军队站在了傅征的身后,集体行军礼。
那一刻,在忠义面前,人人平等,傅征俯首致敬。
接魂入土,安魂归乡,亦是告慰老赵:你护了家国、护了后人,家乡人都记得你,我们接你安稳回家。
那一刻赵婶的嘴张著,没有声音,眼睛死死盯著高澜手里那个覆著红旗的木盒。
她不敢相信这里面装著的,是她的男人,那个一辈子要强,只知道埋头苦干,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男人。
赵卫疆扶著他母亲,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从骨灰盒上移开,落在高澜脖子上的绷带上。白色的,刺眼的,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赵小禾站在后面,手里的手绢被她攥成了一团,她还不完全懂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妈妈哭了,哥哥的眼睛红了,院子里的大人都在抹眼泪。她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了。
一滴雨落下来。
很轻,很小,落在高澜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又一滴,落在红旗上,旗面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很快,就有人撑起了伞,一把,两把。
大伞遮住了红旗,遮住了英雄。挡住了风雨,挡住了泪。
傅征在高澜的身后为她撑伞,军装被雨水打湿了,肩章的顏色深了一度,却只是无声的站著。
赵卫疆鬆开了母亲的手,接过了那个骨灰盒,喉结滚动了一下。
“爸,回家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婶哭出了声。
她捂著嘴、压著喉咙、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头被伤了幼崽的母兽。赵小禾被她的哭声嚇住了,也跟著哭起来,小手紧紧攥著母亲的外套下摆。
老张的眼泪终於没忍住,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擦了擦。老马站在他旁边,嘴唇还是抿著,但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周正站在院子里,站得笔直,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高明德站在人群后面,手里那捲被汗水浸软的纸钱洒向天空,混在雨里,落在地上,粘在泥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雨没有停。
但雨里夹杂了一点別的东西。
起初是一两片,落在手背上,不是雨水的凉,是更轻、更冷、像羽毛拂过皮肤的那种凉。
高澜抬起头,看著天。白色的,细小的,从灰濛濛的云层里飘下来。
雪。
六月的雪。
像羽毛,细细的、碎碎的、一片一片混在雨里,落在瓦片上、落在树叶上、落在墓碑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老张的眼泪还掛在脸上,他看著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嘴张著,忘了合上。老马的嘴唇终於不抿了,他喃喃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
雪花覆在骨灰盒的红旗上,在这片灰茫茫的天色里,红得像血,像火,像老赵扑上去那一刻被高温映红的半边身躯。
赵卫疆抱著骨灰盒,站在院子中央,仰著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来。
他知道,那是父亲忠魂泣血的声音,这个家,是该由他来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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