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现在,归我管

    老赵的骨灰盒放进土坑的那一刻,高澜的膝盖就跪在泥地里。红布、红旗、铜星、铜牌,赵德发三个字被泥土一点一点盖住。她没有哭。
    傅征站在她身后,撑著伞。雨雪交加,天地之间一片迷濛,伞沿的水珠连成线往下坠。
    她想站起来。膝盖离开泥地的那一瞬,身体晃了一下——不是疼,是脑子里的那根弦终於绷到了极限。
    失血、高烧、长途顛簸、滴水未进,再加上脖子上那道刚缝好的伤口,她的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只是意志力还撑著,撑到老赵入土,撑到她亲手做完了这一切。
    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眼前忽然发黑,脚下一软。
    傅征的长臂从背后伸过来,一把將她捞住。伞歪了,雨雪落在她的头髮上、肩膀上。他没理会那柄伞,一只手稳稳地扣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就会逞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铁板上。不是商量,是命令。
    高澜的意识在黑暗边缘浮沉,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他身上。她想说没事,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傅征没等她开口。將她抱著带出人群,塞进车里。动作乾脆利落,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声“丫头”,被老马拉住了。高明德站在几步之外,看著傅征把高澜扶上车,没有跟,也没有问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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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放心,是知道。知道自己的孙女已经到了极限,知道有人会替他看著。
    傅征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窗外的红兴镇在雨雪里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影子,越来越远。
    高澜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安全带勒著肩膀,脖子上的绷带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渗出一层淡淡的红。
    她的眼睛闭著,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雨水——或者是別的什么。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一下一下刮过挡风玻璃的声响,和车轮碾过湿路的沙沙声。
    傅征一只手握著方向盘,一手將军大衣盖在她身上。动作不算温柔,但精准。
    高澜没有动。她感觉到那件大衣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带著他身上那种乾燥的、混著菸草和雨水的气味。
    “我不去医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傅征没看她。他的目光盯著前方的路,下頜线绷得很紧。
    “知道。”
    高澜没再说话。她的意识往黑暗里沉了沉,又浮上来。她能感觉到车子在开,路不平,但车身很稳。
    她不知道要去哪。也没问。不是信任,是没有力气问。
    傅征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又鬆开。
    他的脑子里在思考,军区人多眼杂不合適,她现在的状態应付不了任何人。
    基地太冷,全是钢铁和柴油的味道,她的脖子刚缝完针,需要的是安静。
    容氏的迴廊太长,她去了只会想起那团光。
    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地方合適。
    容承闕名下一处僻静地,没有閒人打扰,连钥匙都用不到,一组数字就能解开的半山別院。
    傅征的手指在中控台上按了几下,调出一组数字。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一条约莫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小径。
    路两边的树密了起来,枝叶交叠,把雨雪挡在了外面。光线暗了,那种被树荫过滤之后的、柔和的沉静。
    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傅征摇下车窗,在门柱的密码锁上按了一串数字。铁门无声地滑开。
    车道不长,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不大,但乾净。檐下没有灯,没有花,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白墙和一扇深色的木门。
    傅征熄了火,侧头看了一眼高澜。她没睡著,眼睛半睁著,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雨幕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下了车,走到副驾驶室弯下腰,將她从座位上抱了起来。
    高澜的身体僵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傅征没鬆手。
    “你说了不算。”他的声音很低,但不是商量。
    他抬脚走上台阶,踢开木门——玄关的灯应声亮了,光线是暖黄色的,不刺眼。
    他把她抱进客厅,放在沙发上。沙发是深灰色的,布面,很软。高澜陷进去的那一瞬,身体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於彻底鬆了,不是她想松,是身体不听话了。
    傅征蹲下来,替她换鞋。手很大,动作却出奇地轻。
    衣柜里有乾净的衣服、洗漱用品,柜子里有医药箱。
    傅征从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蹲在她面前,去擦她的脸。毛巾从额头到脸颊,从脸颊到下頜,擦到她眼角的时,她偏了一下头。
    “我自己来。”
    “別动。”
    他把她的脸掰正,继续擦。动作不轻不重,像在处理一件不能太用力、但也不能不处理的事。
    高澜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很简单的、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现在归我管。
    傅征把高澜处理好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烫了。
    不是那种摸上去温温的烫,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压都压不住的燥热。他蹲下来,手指搭在她的额头上,滚烫。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脸上没有血色,连呼吸都带著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犹豫。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电话机旁,拨了一个號。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她在发烧。”傅征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头沉默了一秒。“知道了。”
    掛了。
    傅征回到床边,把高澜额前的碎发拨开,手背贴上去试温。
    温度升得很快。
    他拧了一条凉毛巾,叠成长条,敷在她额头上。她动了一下,眉头皱得很紧,但没有醒。
    毛巾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他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然后重新投凉、拧乾、敷上去。重复了很多遍,记不清了。
    直到半小时后,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容承闕,是家庭医生,一手提著老式的皮质药箱,步子很快。
    傅征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
    他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量体温、测血压、搭脉搏,一路做下来行云流水。
    “四十度一。”他看了一眼体温计,眉头皱了一下。“伤口没有感染,烧是应激反应,加上失血、透支、著了凉。”
    他从药箱里拿出输液剂,配药、扎针,全程不到三分钟。高澜没有醒。针扎进手背血管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被傅征握住了,没有再动。
    医生调整好滴速,站起来,看了傅征一眼。
    “这瓶打完四十分钟,第二瓶一个半小时。中间不要让她动,多喝水,物理降温別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撑太久了,这烧退了也得养几天。”
    傅征点了一下头。
    医生没有多留,收拾好药箱走了。院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傅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著背。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著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比他的心跳慢。
    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额头上那层薄汗擦了又冒出来,她整个人像一座烧透了的窑,从里往外散著热气。
    第二瓶掛到一半的时候,她出了一身汗。不是细密的汗珠,是大颗大颗的,从额头上滚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他替她擦脸,试温度——居然才只降了一点点。
    她朦朧中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水汽,焦距是散的。她看著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傅征。”
    確认他还在这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老赵……”
    “入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送的他。”
    她又闭上了眼睛。那两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的时候,他轻轻抚去。
    第二瓶打完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拔了针头,按住针眼,按得很轻,按了很久。
    她把身子陷在被窝里,呼吸平稳了,眉头也鬆开了。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苍白。他一直看到她呼吸匀了,才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他坐在床边没有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天亮了,她才刚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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